死亡在海浪下埋伏著。阿暮(Dusk)看見一個巨大,深藍色,六艘小船之寬的身影,緩緩接近。他的手緊握著船槳,心跳奔騰,尋找著科可里(Kokerlii)的蹤影。

  幸運的是,這隻色彩繽紛的鳥兒一如往常的坐在船頭,悠閒的咬著他的一隻腳爪。科可里放下他的腳,抖動身上的羽毛,好像對下方的危險視若無睹。

  阿暮屏住呼吸。當他很不幸的在廣闊海洋上遇到這種東西的時候,他總是會這麼做。不知道牠們在海浪底下會長甚麼樣子,而他也永遠不會想知道答案。

  深影(The Shadow)越來越接近,幾乎碰到船隻。受到深影的驚嚇,一群細魚(slimfish)經過時躍出波光粼粼的海浪,隨後如同落雨般的潛回水中。然而,深影不受影響的定在原地。細魚太小隻,給牠塞牙縫都不夠。

  不過,如果是一艘船上的乘客的話......

  牠從下方直接經過。薩可(Sak)在阿暮的肩膀上靜靜叫著;這一隻鳥看起來比較有危機意識。像深影這樣的生物不是依據氣味或視野來掠食,而是靠偵測獵物的心智。阿暮再次瞥向科可里,也就是讓這艘船不被吞掉的唯一防護措施。他從來沒削剪過科可里的翅膀,但是有好幾次,他可以了解為甚麼水手們比較喜歡不會飛走的靈鳥(Aviar)。

  小船輕輕搖晃;躍出水面的細魚們趨於平靜。波浪輕拍著船側。深影停下來了嗎?牠猶豫了?牠感覺到他們了嗎?科可里的防護氛場一直都夠穩定,但是......

  深影慢慢消失。阿暮知道,牠開始下潛了。有幾分鐘,他看不到水下有任何東西。他猶豫了一下,然後強迫自己拿出新面罩。那是他在前兩次補給隊中拿到的現代儀器:一個玻璃面板,周圍有皮革帶繫著。他把它放在水面,往前傾身看進深淵。一切看起來變得跟無波的潟湖一樣清晰。

  空無一物。就只有無盡的深淵。笨蛋。他把面罩塞回去,拿起槳。你不是剛剛還在想永遠不要看到這些東西的嗎?

  他重新划動船槳,他知道接下來的旅程中,自己都會有深影在下方潛伏,跟著他的幻覺了。那就是水域的本性。你永遠不會知道水面下埋藏著甚麼玩意兒。

  阿暮繼續他的旅程,讓他流線型的小船前進,判讀著浪花的拍打,幫自己定位。這些海浪對他而言就和羅盤一樣有用---曾經,對所有伊雷津人(Eelakin),他的族人而言都是如此。這些年來,只剩下陷阱獵人(trappers)會學到這項古老的技藝了。不過,他還是帶著最新的羅盤,和他最新的航海圖一起放在背包裡,那是俯視者(Ones Above)在今年稍早時給他們帶來的禮物。據說他們的圖比最近的調查還要準確,所以為了以防萬一,阿暮也買了一組。你沒辦法阻止萬物的改變,他的母親曾經說,就像你不能阻止海浪的翻滾一樣。

  在他開始計算波浪之後不久,他看見了第一座島。娑麗(Sori)是泛席恩群島(Pantheon)中最小的一座,也是最常被造訪的。她的名字意思是「孩子」;阿暮曾經和叔叔在她的海岸上訓練,記憶猶新呢。

  儘管年輕時她對阿暮很好,但自從上次給娑麗燒祭,似乎已經過很久了。也許之後給一點小祭還不致於失敬吧。帕特佶(Patji)不會嫉妒的。沒有人會對群島中最小的一尊神明嫉妒,每個陷阱獵人都會被娑麗歡迎,而就連其他的島嶼據說也喜歡著她。

  但是這也表示,娑麗並沒有甚麼可貴的獵物可以捕捉。阿暮繼續划,穿過他的族人稱為諸神的列島。從遠方來看,這排列島和伊雷津人的鄉嶼(Homeisles)沒有甚麼不同。然而現在,他的故鄉已經被拋在三週的旅途之後了。

 但那是從遠方來看。再近點觀察就會發現,他們可是非常,非常不同。在過去的五個小時內,阿暮划過娑麗,然後是她的三個表親。他從來沒在這三者上登陸過。事實上,泛席恩四十幾個島嶼,他也沒去過幾個。在見習生訓練的尾聲,每個陷阱獵人都要選定一個島,終生在上面生活。於是他選了帕特佶---十年前的事了,但感覺遠不止十年。

  阿暮沒在波浪下看到其他的影子,但是他繼續觀察著。不過,這其實也不太能保護自己。科可里才能負責這樣的工作,現在,他愉悅的窩在船頭,眼睛半閉著。阿暮餵過他種子了;比起蜜餞,科可里更喜歡種子。

  沒有人知道為甚麼深影這樣的怪物只住在泛席恩附近的海域。為甚麼不直接游到伊雷津群島,或是主大陸(Mainland)呢?在那些地方,食物會更多,而且像科可里這樣的靈鳥也更少啊。曾經,這些問題不會被提起。因為海,就是這個樣子。然而現在,人們闖進來想了解一切。他們會問,「噢為甚麼啊?」 他們會說,「我們一定要得到一個解釋。」

  阿暮搖頭,把船槳浸入水中。這聲音---木頭拍擊水面的聲音---已經是他好多天的同伴了。比起人言人語,他更能了解這樣的聲音。

  儘管有些時候,他們的問題會在他的心中徘徊不去。

  在表親們之後,大多數的陷阱獵人就會開始轉北或偏南,朝列島的分支駛去,一路抵達他們選中的島嶼。阿暮則繼續向前,深入島群的核心,直到一個身形在他面前竄出。帕特佶。他如楔子一般矗立,從海中升起。一個充滿無情山峰,尖銳峭壁和深山密林的地方。

  哈囉,老毀滅者,他想著,哈囉,父親。

  阿暮舉起槳,把它放在船上。他在那兒坐了一會兒,咬著昨晚抓到的魚,也餵了點碎末給薩可。這隻黑羽的鳥兒沉靜的吃著肉末。科可里繼續坐在船頭,偶爾叫個兩聲。他一定很渴望看到陸地,相對的,薩可看起來從沒渴望過甚麼東西。

  接近帕特佶可不是甚麼簡單的任務,就連在他的岸上狩獵的人都一樣。小船繼續在波浪中擺盪,而阿暮還在考慮要在哪裡著陸。最後,他把魚放到一邊,把槳浸回水中。就算接近島嶼了,這些水依舊又深又藍。泛席恩的一些成員有著庇護良好的海灣跟漸層的淺灘。帕特佶則沒什麼耐性容忍這樣的白癡。相對的,他的海灘上可是布滿了碎石跟陡峭的懸崖。

  你永遠不可能在他的岸邊安然無恙。事實上,這些海灘是最危險的部分---對於陸地的恐懼可以逮著你,而此刻你也還沒逃出深淵怪物的手掌心。阿暮的叔叔一再一再的告誡他這點。只有傻子才會在帕特佶的海岸上睡覺。

  潮汐伴隨著他,而他小心不要撞上任何暗礁,免得自己被撞到尖銳的岩石表面。阿暮接近一塊充滿突塊和碎石的庇護區,帕特佶版的海灘。科可里振翅,鳴叫著,飛向樹林之中。

  阿暮立刻望向水面。沒有任何影子。如常,他覺得毫無防護。阿暮踏出小船,把它拉到岩岸上,溫暖的海水沖刷著他的腿。薩可始終待在阿暮的肩膀上。

  在浪頭附近,阿暮看到一具屍體在水中載浮載沉。

  這麼早就開始放你的幻象啦,我的朋友?他心想,瞥向薩可。這隻靈鳥通常會到他們完全登陸之後才會開始施展她的恩惠。

  黑羽的鳥兒只是看向波浪。

  阿暮繼續他的工作。他在岸頭看到的屍體是他自己的。那告訴了他最好遠離水邊的那區。也許那邊有著會刺人的海葵準備戳他,或者有騙人的暗流伺機而動。薩可的幻象不會給予太多細節;那只是個警告。

  阿暮把船弄出水面,解開浮筒,把他們安全的綁在小船的主體上。在那之後,他小心的牽拉著船隻,盡量不要刮到堅硬的石頭。他必須把小船藏在叢林裡。如果另一個陷阱獵人發現了,阿暮就得在島上多待好幾個禮拜準備新的船,那會---

  他停下來,感覺到腳後跟踩到了甚麼軟軟的東西。他往下看,原本期待會有一團海藻,姐果他看到一塊潮濕的布料。一件襯衫?阿暮拿起它,看見更多奇怪的跡象慢沿著海灘。碎裂的木板沾著沙子。紙張在渦流中漂蕩。

  那些笨蛋,他心想。

  他回頭繼續搬動他的船。在泛席恩的島上,匆忙永遠都不是個好點子。不過他還是加緊步伐。

  當他來到樹際線時,他看見自己的屍體在附近的樹上掛著。那些是從蕨樹上垂吊下來的切剁藤(cutaway vines)。薩可在肩上輕啼,阿暮從海灘上搬來一塊大石頭,把它扔向樹邊。石頭重擊蕨樹,而當然,充滿螫人倒鉤的藤蔓就像網子一樣落了下來。

  這些藤蔓要花好幾個小時才會再縮回去。阿暮把他的小船拉到樹下的草叢放好。其他的陷阱獵人都知道要離切剁藤遠一點---也因此,這樣他們就不會踏過他的船了。

  放好最後的樹葉偽裝前,阿暮拿出他的背包。雖然幾個世紀來,陷阱獵人的義務一直沒什麼變,但現代世界的確有些優點。取代他腿上的兜擋布和赤裸的胸膛,他穿上了有口袋的厚長褲和有鈕扣的襯衫,保護他的皮膚不被樹枝跟葉子劃過。不穿涼鞋,阿暮換上了結實的靴子。而不用狼牙棒,他背著用最銳利的鋼製成的彎刀。他的背包裝著其他的貴重物品,例如彎鉤繩索,挑燈,還有用兩指就能按出火花的打火機。

  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故鄉的畫作裡面的陷阱獵人。他不在乎。他寧願活下來。

  阿暮離開小船,背上他的背包,身側綁著入鞘的彎刀。薩可移動到他的另一邊肩膀。離開海灘前,阿暮停了下來,看看他半透明的屍體幻象,依然掛在樹上不可見的藤蔓中。

  他原本真的有可能笨到被切剁藤抓住嗎?不過就如同他知道的,薩可只會提供一些似是而非的死亡可能。他覺得大部分都是不太可能的---那是在他不小心的時候才會發生的幻象,或者當初叔叔的訓練沒有這麼密集的話。

  曾經,阿暮會遠離任何他看到自己屍體的地方。不是勇氣促成他現在做相反的事情。他只是......需要面對這些可能。他還是必須踏過海灘,然後處理切剁藤。如果他一直迴避危險,很快的他就會失去自己生存的技巧。他不能太過依賴薩可。

  因為帕特佶會想盡各種辦法,殺掉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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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寰宇短篇小說<暮光六子 Sixth of The Dusk>的第一篇翻譯~(大概是1/10的份量)

如果可以的話,山姆希望能在這個暑假(衝學測前的最後閒暇)內把整篇<暮六>翻譯出來,預計是每個週六週日發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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