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在海浪下埋伏著。阿暮(Dusk)看見一個巨大,深藍色,六艘小船之寬的身影,緩緩接近。他的手緊握著船槳,心跳奔騰,尋找著科可里(Kokerlii)的蹤影。

  幸運的是,這隻色彩繽紛的鳥兒一如往常的坐在船頭,悠閒的咬著他的一隻腳爪。科可里放下他的腳,抖動身上的羽毛,好像對下方的危險視若無睹。

  阿暮屏住呼吸。當他很不幸的在廣闊海洋上遇到這種東西的時候,他總是會這麼做。不知道牠們在海浪底下會長甚麼樣子,而他也永遠不會想知道答案。

  深影(The Shadow)越來越接近,幾乎碰到船隻。受到深影的驚嚇,一群細魚(slimfish)經過時躍出波光粼粼的海浪,隨後如同落雨般的潛回水中。然而,深影不受影響的定在原地。細魚太小隻,給牠塞牙縫都不夠。

  不過,如果是一艘船上的乘客的話......

  牠從下方直接經過。薩可(Sak)在阿暮的肩膀上靜靜叫著;這一隻鳥看起來比較有危機意識。像深影這樣的生物不是依據氣味或視野來掠食,而是靠偵測獵物的心智。阿暮再次瞥向科可里,也就是讓這艘船不被吞掉的唯一防護措施。他從來沒削剪過科可里的翅膀,但是有好幾次,他可以了解為甚麼水手們比較喜歡不會飛走的靈鳥(Aviar)。

  小船輕輕搖晃;躍出水面的細魚們趨於平靜。波浪輕拍著船側。深影停下來了嗎?牠猶豫了?牠感覺到他們了嗎?科可里的防護氛場一直都夠穩定,但是......

  深影慢慢消失。阿暮知道,牠開始下潛了。有幾分鐘,他看不到水下有任何東西。他猶豫了一下,然後強迫自己拿出新面罩。那是他在前兩次補給隊中拿到的現代儀器:一個玻璃面板,周圍有皮革帶繫著。他把它放在水面,往前傾身看進深淵。一切看起來變得跟無波的潟湖一樣清晰。

  空無一物。就只有無盡的深淵。笨蛋。他把面罩塞回去,拿起槳。你不是剛剛還在想永遠不要看到這些東西的嗎?

  他重新划動船槳,他知道接下來的旅程中,自己都會有深影在下方潛伏,跟著他的幻覺了。那就是水域的本性。你永遠不會知道水面下埋藏著甚麼玩意兒。

  阿暮繼續他的旅程,讓他流線型的小船前進,判讀著浪花的拍打,幫自己定位。這些海浪對他而言就和羅盤一樣有用---曾經,對所有伊雷津人(Eelakin),他的族人而言都是如此。這些年來,只剩下陷阱獵人(trappers)會學到這項古老的技藝了。不過,他還是帶著最新的羅盤,和他最新的航海圖一起放在背包裡,那是俯視者(Ones Above)在今年稍早時給他們帶來的禮物。據說他們的圖比最近的調查還要準確,所以為了以防萬一,阿暮也買了一組。你沒辦法阻止萬物的改變,他的母親曾經說,就像你不能阻止海浪的翻滾一樣。

  在他開始計算波浪之後不久,他看見了第一座島。娑麗(Sori)是泛席恩群島(Pantheon)中最小的一座,也是最常被造訪的。她的名字意思是「孩子」;阿暮曾經和叔叔在她的海岸上訓練,記憶猶新呢。

  儘管年輕時她對阿暮很好,但自從上次給娑麗燒祭,似乎已經過很久了。也許之後給一點小祭還不致於失敬吧。帕特佶(Patji)不會嫉妒的。沒有人會對群島中最小的一尊神明嫉妒,每個陷阱獵人都會被娑麗歡迎,而就連其他的島嶼據說也喜歡著她。

  但是這也表示,娑麗並沒有甚麼可貴的獵物可以捕捉。阿暮繼續划,穿過他的族人稱為諸神的列島。從遠方來看,這排列島和伊雷津人的鄉嶼(Homeisles)沒有甚麼不同。然而現在,他的故鄉已經被拋在三週的旅途之後了。

 但那是從遠方來看。再近點觀察就會發現,他們可是非常,非常不同。在過去的五個小時內,阿暮划過娑麗,然後是她的三個表親。他從來沒在這三者上登陸過。事實上,泛席恩四十幾個島嶼,他也沒去過幾個。在見習生訓練的尾聲,每個陷阱獵人都要選定一個島,終生在上面生活。於是他選了帕特佶---十年前的事了,但感覺遠不止十年。

  阿暮沒在波浪下看到其他的影子,但是他繼續觀察著。不過,這其實也不太能保護自己。科可里才能負責這樣的工作,現在,他愉悅的窩在船頭,眼睛半閉著。阿暮餵過他種子了;比起蜜餞,科可里更喜歡種子。

  沒有人知道為甚麼深影這樣的怪物只住在泛席恩附近的海域。為甚麼不直接游到伊雷津群島,或是主大陸(Mainland)呢?在那些地方,食物會更多,而且像科可里這樣的靈鳥也更少啊。曾經,這些問題不會被提起。因為海,就是這個樣子。然而現在,人們闖進來想了解一切。他們會問,「噢為甚麼啊?」 他們會說,「我們一定要得到一個解釋。」

  阿暮搖頭,把船槳浸入水中。這聲音---木頭拍擊水面的聲音---已經是他好多天的同伴了。比起人言人語,他更能了解這樣的聲音。

  儘管有些時候,他們的問題會在他的心中徘徊不去。

  在表親們之後,大多數的陷阱獵人就會開始轉北或偏南,朝列島的分支駛去,一路抵達他們選中的島嶼。阿暮則繼續向前,深入島群的核心,直到一個身形在他面前竄出。帕特佶。他如楔子一般矗立,從海中升起。一個充滿無情山峰,尖銳峭壁和深山密林的地方。

  哈囉,老毀滅者,他想著,哈囉,父親。

  阿暮舉起槳,把它放在船上。他在那兒坐了一會兒,咬著昨晚抓到的魚,也餵了點碎末給薩可。這隻黑羽的鳥兒沉靜的吃著肉末。科可里繼續坐在船頭,偶爾叫個兩聲。他一定很渴望看到陸地,相對的,薩可看起來從沒渴望過甚麼東西。

  接近帕特佶可不是甚麼簡單的任務,就連在他的岸上狩獵的人都一樣。小船繼續在波浪中擺盪,而阿暮還在考慮要在哪裡著陸。最後,他把魚放到一邊,把槳浸回水中。就算接近島嶼了,這些水依舊又深又藍。泛席恩的一些成員有著庇護良好的海灣跟漸層的淺灘。帕特佶則沒什麼耐性容忍這樣的白癡。相對的,他的海灘上可是布滿了碎石跟陡峭的懸崖。

  你永遠不可能在他的岸邊安然無恙。事實上,這些海灘是最危險的部分---對於陸地的恐懼可以逮著你,而此刻你也還沒逃出深淵怪物的手掌心。阿暮的叔叔一再一再的告誡他這點。只有傻子才會在帕特佶的海岸上睡覺。

  潮汐伴隨著他,而他小心不要撞上任何暗礁,免得自己被撞到尖銳的岩石表面。阿暮接近一塊充滿突塊和碎石的庇護區,帕特佶版的海灘。科可里振翅,鳴叫著,飛向樹林之中。

  阿暮立刻望向水面。沒有任何影子。如常,他覺得毫無防護。阿暮踏出小船,把它拉到岩岸上,溫暖的海水沖刷著他的腿。薩可始終待在阿暮的肩膀上。

  在浪頭附近,阿暮看到一具屍體在水中載浮載沉。

  這麼早就開始放你的幻象啦,我的朋友?他心想,瞥向薩可。這隻靈鳥通常會到他們完全登陸之後才會開始施展她的恩惠。

  黑羽的鳥兒只是看向波浪。

  阿暮繼續他的工作。他在岸頭看到的屍體是他自己的。那告訴了他最好遠離水邊的那區。也許那邊有著會刺人的海葵準備戳他,或者有騙人的暗流伺機而動。薩可的幻象不會給予太多細節;那只是個警告。

  阿暮把船弄出水面,解開浮筒,把他們安全的綁在小船的主體上。在那之後,他小心的牽拉著船隻,盡量不要刮到堅硬的石頭。他必須把小船藏在叢林裡。如果另一個陷阱獵人發現了,阿暮就得在島上多待好幾個禮拜準備新的船,那會---

  他停下來,感覺到腳後跟踩到了甚麼軟軟的東西。他往下看,原本期待會有一團海藻,姐果他看到一塊潮濕的布料。一件襯衫?阿暮拿起它,看見更多奇怪的跡象慢沿著海灘。碎裂的木板沾著沙子。紙張在渦流中漂蕩。

  那些笨蛋,他心想。

  他回頭繼續搬動他的船。在泛席恩的島上,匆忙永遠都不是個好點子。不過他還是加緊步伐。

  當他來到樹際線時,他看見自己的屍體在附近的樹上掛著。那些是從蕨樹上垂吊下來的切剁藤(cutaway vines)。薩可在肩上輕啼,阿暮從海灘上搬來一塊大石頭,把它扔向樹邊。石頭重擊蕨樹,而當然,充滿螫人倒鉤的藤蔓就像網子一樣落了下來。

  這些藤蔓要花好幾個小時才會再縮回去。阿暮把他的小船拉到樹下的草叢放好。其他的陷阱獵人都知道要離切剁藤遠一點---也因此,這樣他們就不會踏過他的船了。

  放好最後的樹葉偽裝前,阿暮拿出他的背包。雖然幾個世紀來,陷阱獵人的義務一直沒什麼變,但現代世界的確有些優點。取代他腿上的兜擋布和赤裸的胸膛,他穿上了有口袋的厚長褲和有鈕扣的襯衫,保護他的皮膚不被樹枝跟葉子劃過。不穿涼鞋,阿暮換上了結實的靴子。而不用狼牙棒,他背著用最銳利的鋼製成的彎刀。他的背包裝著其他的貴重物品,例如彎鉤繩索,挑燈,還有用兩指就能按出火花的打火機。

  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故鄉的畫作裡面的陷阱獵人。他不在乎。他寧願活下來。

  阿暮離開小船,背上他的背包,身側綁著入鞘的彎刀。薩可移動到他的另一邊肩膀。離開海灘前,阿暮停了下來,看看他半透明的屍體幻象,依然掛在樹上不可見的藤蔓中。

  他原本真的有可能笨到被切剁藤抓住嗎?不過就如同他知道的,薩可只會提供一些似是而非的死亡可能。他覺得大部分都是不太可能的---那是在他不小心的時候才會發生的幻象,或者當初叔叔的訓練沒有這麼密集的話。

  曾經,阿暮會遠離任何他看到自己屍體的地方。不是勇氣促成他現在做相反的事情。他只是......需要面對這些可能。他還是必須踏過海灘,然後處理切剁藤。如果他一直迴避危險,很快的他就會失去自己生存的技巧。他不能太過依賴薩可。

  因為帕特佶會想盡各種辦法,殺掉他。

 

  阿暮轉彎,並且穿梭在海岸線的岩石中。這麼做有違他的本能---正常狀況下,他會想盡快趕到內陸去。不幸的是,他必須先調查稍早看到的殘骸來自誰。他強烈懷疑會在某個地方看到他們的真面目。

  他吹了個口哨,科可里便唱著顫音,從附近的樹叢中飛回海邊。離他越遠,阿暮所接受到的防護就會越弱,不過在島上,心智感應掠食者通常不會像深影一樣大隻,或者一樣敏感。對於這些野獸,阿暮跟薩可仍然是隱形的。

  附近沒有屍體的幻象。這表示這一區目前還不會很危險。或者,會殺掉他的東西能把他的屍體給吃了。

  阿暮輕輕踩在潮濕的石頭上,來到一個破碎營地的邊緣。不,不只是營地。阿暮的手指撫過一塊木片,上面刻著字。北方利益貿易公司(Northern Interests Trading Company)。那是一個從他家鄉來的大宗商業勢力。 

  他告誡過它們了。他早就告誡過他們了。不要到帕特佶來。白癡。結果他們就在海灘上紮營!這公司裡面難道沒有人懂得聽話嗎?他在岩石上的抓痕旁停下來,寬度和他的上臂一樣粗,延伸的長度有十個步伐之遠,一路朝向海洋而去。

  深影,他心想。潛伏海中的怪物之一。他的叔叔說自己曾經看過一次。巨大的......會從深淵中暴躍而出的東西。牠曾經屠殺過一打的奎爾(Krell),就在這些溫馴的東西來到岸邊嚼海草的時候。牠們連撤退都來不及就葬身血盆之中了。

  阿暮打了個寒顫,想像這個石地上的駐營,人們熙來攘往,解開箱子,準備打造他們提過的堡壘。不過他們的船呢?那艘號稱可以阻擋深海怪物的鐵殼蒸氣船呢?現在恐怕已經成為章魚和細魚的新家了吧?

  放眼望去,周遭沒有任何生還者---或是屍體。深影一定已經吞掉他們了。阿暮掉頭,回到叢林邊緣,相對安全一點的地方,尋找是否有人經過這個地方。攻擊才發生不久,大概只是幾天前的事。

  他心不在焉的從口袋中拿出一顆種子給薩可,看到一排藻塊一路排進叢林裡。所以的確有生還者。也許有六七個人。他們各自選了不同的方向,匆匆忙忙離開。逃離攻擊。

  倉皇逃進叢林裡,好點子,死得快。這些公司裡的人自以為全副武裝,準備好了。他們錯了。阿暮跟裡面不少人說過了,試著說服他們的「陷阱獵人」放棄這趟旅程。

  簡直有弊無利。他好想怪罪那些俯視者,帶來這些愚蠢的科技進步,但事實是,多年前公司就想在泛席恩開發據點了。阿暮嘆氣。好吧,這些生還者現在應該死得差不多了。他應該放任他們自生自滅才是。

  除了......一個想法。這些是帕特佶的外人。阿暮發了個哆嗦,伴隨著噁心和焦慮。這些人在這裡。那是不對的。這些島是聖地,而陷阱獵人就是祂們的祭司。

  附近的植物沙沙作響。阿暮的手按上彎刀,微微提起它,手伸向口袋中的彈弓。結果,從樹叢中出現的東西根本不是逃難者,甚至不是掠食者。一群小小的,老鼠一樣的小動物爬了出來,在空氣中嗅來嗅去。薩可輕啼。她從來就不喜歡馴鼠(meekers)。

  食物?三隻馴鼠向阿暮傳遞想法。有食物嗎?

  很基本的想法,直直投射進他的腦海裡。雖然他不想被分心,不過他沒想放過這好機會。阿暮拿出幾片肉乾,馴鼠們簇擁上來,對他傳遞感恩的想法。他可以看見牠們嘴巴前端尖銳的獠牙。叔叔告訴過他,馴鼠也能對人造成威脅。僅僅一咬就足以致命。但幾世紀以來,這些小動物已經習慣了陷阱獵人的存在。牠們的心智遠比其他遲鈍一點的動物聰明,甚至可以媲美靈鳥。

  你們還記得嗎?他用想法傳遞訊息給牠們。你們還記得自己的任務嗎?

  其他人,牠們開心的回覆。咬其他人!

  陷阱獵人通常會忽視這些小野獸;阿暮則覺得如果給牠們一點訓練,馴鼠也許能給他的敵人一點出乎意料的驚喜。他在口袋裡探了探,手指撫過一片羽毛。然後,不想錯過機會的阿暮拿出一根長長的,紅綠相間的羽毛。那是求偶羽,趁科可里最近一次換毛的時候拿的。

  他走進叢林裡,馴鼠們興奮的跟著他。他接近牠們的巢穴,把求偶羽塞進一些樹枝裡面,彷彿是天然掉落的。路過的陷阱獵人會看到這些羽毛,以為這附近有靈鳥的巢穴,有新鮮的幼鳥可以偷。然後牠們就會湊上來咬人了。

  咬其他人。阿暮再次下達指令。

  咬其他人!牠們回應。

  他頓了一下,想了想。也許他們看過公司殘骸中逃出來的人?可以給他指個路也說不定。你們有看過其他人嗎?阿暮傳遞想法,最近的?叢林裡?

  咬其他人!牠們還是這麼回應。

  牠們很聰明......但也不是那麼聰明啦。他向這些小動物道別。審思了一段路後,他發現自己進了內陸,撞見,然後跟著一個逃難者的路徑。他選了看起來離他營地近得糟糕的一條路,深入叢林之中。

  儘管有庇蔭,在叢林的樹冠之下還是熱多了。真是讓人愉悅的悶熱啊。科可里經過他身邊,向上飛到另外幾隻靈鳥坐著啼叫的樹枝上。科可里飛到牠們上方,對著牠們熱忱的唱著。在人類之中被養大的靈鳥永遠沒辦法真正融入同類之中。就像在靈鳥中被養大的人一樣。

  阿暮沿著逃難者的路線走,隨時等著踩上甚麼人的屍體。不過他沒有。反而是他自己的屍體偶爾會出現在小路旁。可能是在沼澤中被吃掉一半的,或是被倒下的木頭壓死只剩一對腳的。他從來不覺得僥倖,即使薩可在他的肩上。薩可的幻象是真是假不重要;他需要隨時被提醒,帕特佶對於疏忽的人會有怎樣的待遇。

  他陷入一種屬於陷阱獵人的情緒,熟悉,但可不舒服。警戒,提防,盡量不去碰到會帶著咬人昆蟲的葉子。只在必要的時候用彎刀開山,避免自己的路徑被跟蹤。傾聽,隨時注意他的靈鳥,永遠別讓科可里飛得太遠。

  逃難者沒掉進這座島常見的危險裡面---這傢伙穿越了獵物線,而不是沿著路走。遇上獵食者最容易的方法就是跟獵物混在一塊。這個逃難者不懂得隱藏自己的行蹤,但是他也沒闖進吐火蜥的巢,或是拂過致命草,或是一腳踏進深不見底的泥淖裡面。

  難道他是另一個陷阱獵人?一個訓練還不完備的年輕人?看起來像是公司會做的事。經驗老到的陷阱獵人不會被招募;沒有人會蠢到帶著一票的商人跟經理進入島中。但是一個還沒選擇自己的島的孩子?一個不滿自己只能在娑麗上訓練,直到他的導師認可他的訓練完成的少年呢?阿暮十年前就是這麼感覺的。

  於是公司把自己當成了陷阱獵人。這就是為甚麼他們大膽到自己組成了遠征隊。但是,挑戰帕特佶?他心想,同時跪在一條小溪的河岸。它沒有名字,但他很熟悉這條河。為甚麼他們要來這座島上?

  答案很簡單。他們是商人。最大的,對他們來說,就是最棒的。為甚麼要在比較小的島上浪費時間呢?為甚麼不自己來找父神呢?

  上頭,科可里降落在樹枝上,開始啄水果。逃亡者在這條河邊停下來過。阿暮得到了這少年的時間資訊。從這男孩踩在泥地中的深度,阿暮可以猜測他的體重和身高。十六歲?或是更年輕一點?陷阱獵人十歲開始受訓,但是阿暮不認為公司會雇用這麼未受教的孩子。

  兩個小時前的。阿暮心想,把破碎的樹幹翻開,聞聞裡面的汁液。這男孩的路線一路朝阿暮的營地而去。怎麼會?阿暮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。說不定這個少年是被來過帕特佶的陷阱獵人訓練的。他們之中可能有人看過他的營地,告訴了這個男孩。

  阿暮皺眉,思考著。在帕特佶的十年來,他遇見其他人的次數屈指可數。每一次,他們都會轉頭走開,不發一語。這種事就是這麼運作的。他們會試著殺掉別人,但是他們不會親自動手。與其弄髒自己的手,最好還是讓帕特佶自個兒把敵人解決掉。至少,叔叔是這麼教他的。

  有時,阿暮會因為這點感到挫敗。帕特佶遲早會逮到他們所有人。為甚麼要幫助父神呢?然而,這就是事情運作的方式,他總是靠這個想法熬過去。無論如何,逃難者直直朝阿暮的營地走去。這年輕人顯然不懂世道是怎麼運作的。又或許他是想尋求協助,但怕被處罰,不敢朝自己老師的營地走去。或者......

  不,最好別蹚渾水。他腦中已經有太多的假想了。反正他會找到他該找到的。他必須專注在叢林跟危險上。阿暮離開河邊,就在此刻,屍體的幻象突然出現在自己背後。

  他往前跳,轉身,聽到一陣微弱的嘶聲。這種特別的聲音是地上小小的裂縫中,空氣跑出來造成的,隨之而來的是湧出的黃色小昆蟲,每一隻都只有針頭大。新的死神蟻(deathant)巢?如果他再站得久一點,打擾到他們的巢穴,牠們就會一舉攻上他的腳。一咬,他就死了。

  阿暮看著一窩的昆蟲在他剛剛站的地方翻騰著。牠們沒找到獵物,於是回到窩裡。有時地面的突起會彰顯出牠們的位置,但今天他甚麼都沒看見。是薩可的幻象救了他。

  這就是帕特佶上的生活。就連最謹慎的陷阱獵人都有可能犯錯---就算沒有,死神還是可能會找上門。帕特佶是霸性的、殘酷的親長,追求著登陸者的血遍灑地表。

  薩可在他的肩膀上輕啼。阿暮磨磨她的脖子以示感謝,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愧疚。這警訊差點就來遲了。如果沒有她,帕特佶今天就會逮著他。阿暮拋開那些他不該想的惱人想法,繼續他的旅途。

 

  傍晚,他終於抵達自己的營地。他的絆網被切開了,毫無作用。沒什麼好驚訝的;這是刻意做出來的。阿暮爬過另外一個死神蟻窩---這一個已經擁有一個固定的缺口,可以讓裡面的怪物一湧而出,但這個裂痕可以被燃燒的枝條封住。在那之後的,是阿暮培養了很多年的夜風菌(nightwind fungi),這傢伙把這些菌泡在水裡面,以免孢子逃出來。在後面是另外兩道絆網---比較不想被發現侵入的---還是一樣被割斷了。

  幹得好啊,孩子。阿暮心想。他沒有繞過這些陷阱,反而解除了它們,以免他需要朝這個方向快速逃生。然而,該要有人教教他怎樣才不會被發現入侵。當然,這些痕跡可能就是陷阱---要讓阿暮自己變得大意。為此,他格外小心的前進。果然,這裡有少年留下來的腳印,殘斷的樹幹,還有其他的跡象......

  有東西在棚子上移動。阿暮停了下來,瞇眼。一個女人吊在樹枝上,困在水母藤(jellywire vines)的網子中---那會使人麻痺,動彈不得。看來他的陷阱終於奏效了。

  「嗯,哈囉?」 她說道。

  一個女人,阿暮心想,突然覺得自己是個白癡。小腳印,輕盈的步伐......

  「我想要來個清楚的聲明,」 女人說道,「我完全沒有要偷你的鳥或侵入你領地的意思喔。」

  阿暮在昏暗的光線下靠得更近了點。他認得這個女人。是他跟公司開會時,與會的一個專員。「你把我的絆網切掉了。」 阿暮說話,感覺很奇怪,破碎的嗓音好像吃了一把灰塵一樣。這是連續幾週沒說話的結果。

  「呃,對,我弄的。我相信你可以復原它們。」 她遲疑了一下,「抱歉?」

  阿暮退了兩步。女人在網子上慢慢的翻轉,而他注意到有隻靈鳥在外頭流連---就像他的鳥一樣,大概是三個拳頭疊起來高,不過這隻有著綠上覆白的羽毛。一隻浪鳥,不屬於帕特佶的品種。他對牠們了解不多,不過就像科可里,牠們也會蒙蔽掠食者對心靈的搜尋能力。

  落日投出影子,天色轉暗。很快的,他也要準備休息了,因為黑暗會帶出島上最可怕的掠食者們。

  「我保證,」 女人在網子上說道。她的名字是甚麼?他相信自己聽過,但想不起來。似乎是個不太傳統的名字。「我真的不打算偷你的東西。你記得我,對吧?我們在公司大廳見過?」

  他沒回應。

  「拜託,」 她說,「我的腳踝實在不想被吊在樹上,還會滴血招引掠食者來。就算對你而言也許都一樣。」

  「妳不是陷阱獵人。」

  「對,我不是,」 她說道,「你應該注意到我的性別了。」

  「只有一個。唯一的一個女陷阱獵人,英勇雅拉妮(Yaalani the Brave)。我已經聽過她的故事上百次了。你可能會覺得奇怪,幾乎每個社會都會有一個反世俗的女性神話。穿得像個男人,或者帶著老爸的軍隊上戰場,或是在島上設陷阱。我覺得這種故事就是要讓長輩對家裡的女兒說:『你不是雅拉妮。』」

  這女人很會講話。而且很多話。在伊雷津群島上的人們也許會這麼做。她的皮膚是深色的,就像他一樣,而且她有族人的聲音。語調中那種輕微的口音......他越來越常在訪問鄉嶼的人口中聽到這種調子了。那是受過教育的人才會有的口音。

  「可以放我下來嗎?」 她問,聲音微顫著。「我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了。它感覺好像......不在了。」

  「妳的名字是甚麼?」 阿暮問道。「我忘了。」 這里剛剛有太多話了。他的耳朵好痛。這個地方應該要是輕柔的。

  「法緹(Vathi)。」

  就是這個。不恰當的名字。毫不參照出生的順序或日子,而是個陸民(mainlanders)用的名字。不過,這在族人中也已經不再罕見了。

  他走上前,抓住附近樹上的繩子,然後把網子降下來。那女人的靈鳥拍拍翅膀飛了下來,煩躁的尖叫著,顧盼著一隻翅膀,很明顯受了傷。法緹跟她的黑邊綠麻裙一起落到地上。她試著站起來,卻跌了回去。從碰到水母藤後,她的皮膚應該已經接受了十五分鐘左右的麻痺。

  她坐在原地甩手,好像要把麻痺感甩掉。「所以,沒有斷腳踝也沒有血?」 她滿懷希望的問。

  「那是長輩拿來唬小孩的故事,」 阿暮說,「我們不會拿那種東西對付入侵者。」

  「噢。」

  「如果妳是另一個陷阱獵人,我會直接殺了妳,而不是留後路給你,讓你有機會改天來找我復仇。」 他走向她的靈鳥,那隻鳥打開嘴巴,鼓起翅膀,裝出威嚇姿勢。薩可在他的肩上叫了叫,但那隻鳥毫不在意。

  果然沒錯,一隻翅膀已經流血了。不過法緹多少知道怎麼照顧自己的鳥,值得欣慰。有些鄉嶼的人根本不瞭解他們的靈鳥需要甚麼,把牠們當成物品,而不是有智慧的生命。

  法緹已經挑出傷口附近的羽毛,包括染血的。她也用紗布處理過傷口了。不過,翅膀看起來狀況不太好。也許有點傷到結構了。他打算把兩隻翅膀都綁起來,防止這小傢伙繼續飛行。

  「噢,米麗思(Mirris),」 法緹說,捧著她的腳。「我試著要幫她。如你所見,我們摔了下來,就在怪物---」

  「把她抬起來,」 阿暮說,看著天空。「跟著,踩我踩的地方。」

  法緹點點頭,沒有抱怨,不過她的麻痺還沒完全退掉。她從藤蔓上取下一個包包,拉直自己的裙子。她上身穿著緊貼的背心,而那個包包突出某種金屬管子。也許是地圖捲?她接著自己的靈鳥,看起來在她的肩膀上很愜意。

  阿暮帶路,她就跟著,而且在他轉過去的時候,她也沒有從背後攻擊的意思。很好。黑暗漸漸覆蓋他們,不過他的營地就在前面了,踩在對的地方就好。科可里在附近漫遊,停在那個女人的另一邊肩膀上,用一種親近人的調子輕啼著。

  阿暮停下來,轉身。那女人的靈鳥移動到她的胸衣上,對著科可里嘶叫。但是科可里---一如往常,毫不在意的---繼續愉悅的叫著。幸好他的能力是隱藏心靈,就連死神蟻都寧願選擇吃樹皮,而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。

  「這是...」 法緹說,望向阿暮,「你的?不過也是,你肩膀上的那隻不是靈鳥。」

  薩可坐著,澎起她的羽毛。不,她的種類的確不是靈鳥。阿暮只是繼續帶路。

  「我從來沒看過陷阱獵人會帶著非原生地的鳥類活動。」 法緹從後面說道。

  那不是問題,所以阿暮不打算回答。

  另一個營地---他在島上一共設了三個---就在前面山丘的蜿蜒小徑之後了。在這裡,一群古拉樹在上方交纏出一個房室狀的結構。樹頂是帕特佶上少數可以安全過夜的地方。樹頂是靈鳥的國度,大型的掠食者只會從下方走過。

  阿暮點起燈,提起來,讓橘色的光充斥房屋。「上來。」 他告訴那女人。

  她轉頭看了看逐漸昏暗的叢林。在燈火之下,阿暮看見她的眼白因為失眠而布滿血絲,但她毫不在意的爬上他在樹上建的支柱。她的麻痺應該已經褪掉了。

  「妳怎麼知道的?」 他問。

  法緹頓了頓,來到他設的阱門旁邊。「知道甚麼?」

  「我的營地的位置。誰告訴你的?」

  「我就跟著水聲走啊,」 她朝山澗小泉點點頭,說道,「當我發現陷阱的時候,我就知道自己走的是對的路了。」

  阿暮皺眉。一個人不可能聽得到水聲,溪流的聲音會在幾百碼內消失,隨後才可能在料想不到的地方浮現。一路跟到這裡來......基本上根本不可能。

  所以她是在騙人,還是真的幸運?

  「你想找到我。」 他說道。

  「我想找到某個人,」 她說道,打開阱門,聲音在她爬進建築物時變得稍悶。「我發現,跟著一個陷阱獵人會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機會。」 她來到紗窗旁,科可里還在她肩上。「這裡真棒,夠寬敞,尤其對一個在山邊,致命叢林的深處,怪獸環伺的孤島內陸上的小窩來說的話。」

  阿暮跟著爬上,牙齒咬著燈籠。上面的房間大概是四步空間的方陣,在裡面還能站起來,只是也就這麼高而已。「把毯子甩一甩,」 他說道,朝毯子堆點點頭,放下油燈,「然後檢查架子上的所有碗跟杯子。」

  她的眼睛睜大,「我要找甚麼?」

  「死神蟻、蠍子、蜘蛛、血抓蛐(Bloodscratches)......」 他聳肩,把薩可輕放在窗邊。「這個空間蓋得很緊密,但這裡可是帕特佶。父親總是喜歡來點驚喜。」

  她猶豫的把背包放在一旁,開始她的任務,阿暮則爬上梯子檢查屋頂。屋頂上有著一群鳥兒形狀的箱子,裡面有巢窩和孔洞,讓鳥兒可以自由進出,並且按照兩排的順序產卵。除了少數狀況,牠們不會離這裡太遠,現在幾乎可以說是他擁有牠們了。

  科可裡飛到這些窩之一,輕柔唱著小聲的顫音,因為夜幕已經降臨。從別的箱子裡傳來更多啁啾聲。阿暮爬到屋頂上,檢查每隻翅膀或腳爪受傷的鳥兒。這一對一對的靈鳥是他畢生的工作,孵出來的雛鳥會變成他對外出售的資產。他也會對外搜尋幼鳥,但遠不及自己養殖來得有效率。

  「你的名字是六子(Sixth),對吧?」法緹的話從後面傳來,伴隨著抖動毯子的聲音。

  「是。」

  「大家庭啊。」 法緹下了個註解。

  只是個平凡的家庭。或者,曾經如此。他的父親是十二子,母親是十一女。

  「甚麼的六子?」 法緹在下方追問。

  「暮光。」

  「所以你是在傍晚出生的,」 法緹說。「我一直覺得傳統名字很......呃......有描述性。」

  這對話真的好沒意義,阿暮心想。家鄉的人為甚麼會想在不需要對話的時候硬聊呢?

  他著手處理下一個巢,檢查裡頭兩隻昏昏沉沉的鳥,然後是牠們的排泄物。牠們很高興看到他的出現。被人類養大的靈鳥---尤其是在年輕時後就貢獻自己天賦的---都會將人們視為自己的同類。這些鳥兒不算是他的同伴,就像薩可和科可里那樣,但牠們依然特別。

  「毯子裡面沒有蟲喔。」 法緹說道,頭從他身後的活門中探出來,她的靈鳥停在肩上。

  「杯子呢?」

  「我等等就去弄。所以這就是你育種的配偶,對吧?」

  很明顯就是啊。所以他沒回答。

  她觀察著他檢查鳥兒,阿暮感受得到她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。最後,他說話了。「為甚麼你的公司會忽略我們給你們的忠告?來到這裡是場災難。」

  「沒錯。」

  他轉向她。

  「沒錯啊,」 她繼續說道,「這場遠征看起來就是場災難---會帶領我們更接近目標的災難。」

  他在初升的月光下檢查西西斯露(Sisisru),「愚蠢。」

  法緹的雙手在身前交疊,回到活門旁。「你以為我們的祖先是在一帆風順的狀況下找到航海方法的嗎?不然第一位陷阱獵人呢?你擁有的知識是好幾代傳承下來的,而這些知識是從實驗跟錯誤中得到的。如果第一位陷阱獵人覺得冒險很『愚蠢』,你現在又會在哪裡?」

  「他們都是一個人,訓練良好的,而不是一船的專員跟水手。」

  「世界在改變,暮光六子,」 她的語氣輕柔,「主大陸的人們渴望得到靈鳥這樣的同伴;曾經專屬富人的事物現在已經變得唾手可得了。我們學到了很多東西,但靈鳥還是個謎。為甚麼鄉嶼的雛鳥就不會產生天賦?為甚麼---」

  「愚蠢的爭論,」 阿穆說道,把西西斯露放回她的巢裡面。「我不想再聽到這些東西了。」

  「那俯視者呢?」 她問,「他們的科技呢?他們展現的奇蹟?」

  他遲疑了,然後他拿出一雙厚手套,指向她的靈鳥。法緹看著白配綠的鳥兒,發出安撫性的彈舌聲。那隻鳥有點煩躁的咬著法緹的手指。

  阿暮小心的用戴著手套的手把她捧過來。解開法緹幫她上的繃帶---她啄他的時候就沒那麼客氣了。之後,他清理她的傷口---雖然她一直反抗---再謹慎的上新的繃帶。他用另一段繃帶把她的翅膀包覆在身體上,但不會太緊,以免這小傢伙沒辦法呼吸。

  很明顯的,她不喜歡這樣。但是飛行會再次傷到骨折的翅膀。她最後一定會把繃帶咬掉,但現在,她還有機會痊癒。處理完畢,阿暮把那隻鳥和他的另一隻靈鳥放在一塊兒。後者發出安靜、友善的叫聲,安撫這隻浮躁的鳥兒。

  法緹看起來很滿意讓她的鳥待在那裡一陣子,她很有興趣的觀賞了整個過程。

  「妳今晚可以睡在我的營地。」 阿暮轉向她。

  「然後呢?」 她問,「把我送出去叢林裡送死嗎?」

  「你來到這裡的路上做得還不錯,」 他咕噥道。她不是陷阱獵人。一個學者根本不該辦到這種事的。「妳有可能活下來。」

  「運氣好而已。我從沒橫跨過整座島。」

  阿暮頓了一下。「橫跨整座島?」

  「到公司的駐營啊。」

  「還有更多你這樣的人?」

  「我......當然啊。你不會以為......」

  「搞甚麼鬼?」 現在誰才是白癡啊?他自忖。你早該先過問的。講話。他從來不擅長這麼做。

  她迴避他的目光,眼睛微微睜大。他看起來很危險嗎?也許是因為最後一個問題是用吼的。不重要。她說話,這樣他就能得到他需要的資訊。

  「我們在遠方的海灘上駐營,」 她說道,「我們有兩艘載砲的鐵殼船監視海面。它們可以把深行者解決掉,如果必要的話。兩百名士兵,還有一百名的科學家與商人。我們已經決定要找出原因,就這麼一次,了解為甚麼靈鳥必須要在泛席恩生長才能得到天賦。」

  「有一隻隊伍朝這個方向來駐紮另一個營地。公司已經決定要控制帕特佶,防範其他的股份介入。我覺得小型遠征是個爛點子,但我有自己的理由想繞行島一圈。所以我就跟來了。結果,深行者......」 她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。

  阿暮幾乎沒在聽了。兩百名士兵?像螞蟻在腐爛的果實上漫遊似的,在帕特佶上遊蕩。簡直令人忍無可忍!他想像著安靜的叢林被機具嘈雜聲破壞的畫面。人類此起彼落的喊叫,金屬鏗鏘撞擊,踩踏土地的聲音。就像城市。

  一陣飛舞的黑羽毛宣示薩可的到來,她飛到法緹旁邊,活門的邊緣上。黑羽毛的鳥兒搖搖晃晃的走向阿暮,伸展她的翅膀,露出她左側的疤痕。飛個幾呎對她都是一件麻煩事。

  阿暮伸手搔搔她的脖子。已經開始了。侵略。他得找到辦法阻止這件事。也許......

  「我很抱歉,暮光,」 法緹說。「陷阱獵人對我來說很神奇;我讀過你們的生活之道,而我也很尊敬它們。但是這件事遲早都會發生的,無可避免。群島被馴服。靈鳥太珍貴,不能在幾百個自我中心的伐木工手中被趕走。」

  「首酋們......」

  「二十位首酋全部都同意這項計畫,」 法緹說,「我也在。如果伊雷津沒辦法保障這些島嶼和靈鳥,別人會有辦法。」

  阿暮凝視著夜空。「去檢查杯子下面有沒有蟲。」

  「可是---」

  「去,」 他說,「檢查杯子下面有沒有蟲!

  那女人輕嘆,回到室內,徒留他和他的靈鳥獨處。他繼續搔著薩可的脖子,試著從熟悉的動作和她的陪伴中尋求慰藉。他怎麼敢想像深影一定可以撂倒公司的鐵殼船?法緹看起來很有信心。

  她沒有告訴我加入偵查隊的原因。她親眼看過深影了,見證牠摧毀了她的隊伍,但她還是堅定信念找到他的營地。她是個堅強的女人。阿暮最好記得這點。

  她完全就是公司人該有的個性,不同於他所能理解的性格。士兵、工匠,甚至是首酋他都能了解。但是這些輕聲細語的法學家,用商業之劍靜靜地征服了世界,卻讓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
  「父神啊,」 他低語。「我該怎麼辦?」

  帕特佶除了夜空下常見的聲音外,別無其他的回答。動物們活動,掠食,蠢蠢欲動。到了晚上,靈鳥們都睡了,就讓島上最危險的掠食者有機可乘。遠處有隻夜喉(Nightmaw)啼叫著,恐怖的尖叫聲在樹林間迴盪。

  薩可伸展翅膀,向前伏倒,頭前後啄動。這聲音總是讓她顫抖,和阿暮一樣。

  他嘆氣,把薩可放到自己的肩膀上。轉身,卻差點踩到自己腳邊的屍體幻象。他馬上變得警戒。甚麼東西?樹枝間的藤蔓嗎?從上方慢慢垂降的蜘蛛?在營地裡不該有東西能殺死他的。

  薩可痛苦的尖叫起來。

  近處,他其他的靈鳥也開始哭嚎,一陣的啁啾,尖叫,哭啼。不,不只牠們!四周......在遠方迴響的,遐邇皆有,野生的靈鳥同樣躁動著。牠們在樹枝間騷亂,發出如同強風吹過樹林的聲響。

  阿暮感到一股暈眩,手摀住耳朵,看見屍體在他的身邊不斷湧現。他們堆疊成山,彼此枕藉,有些腫脹起來、有些血淋淋的、有些只剩枯骨。摧殘他的心智,一層又一層。

  他跪了下來,大叫著。使得他正好跟自己的屍體之一四目相接。這一個......這一個還沒死透。血從他的唇邊流出,好像他想說點甚麼,囈語著阿暮聽不懂的字句。

  消失了。 

  全部都消失了,一個也不剩。他到處張望,沒有屍體。靈鳥的聲音靜了下來,回到牠們各自的巢內。阿暮深呼吸,心搏狂跳著。他感覺到一股壓力,好像隨時會有一隻深影從黑暗中竄出來吞了他一樣。他等待著,感覺到牠的降臨。他好想逃,逃到別的地方去。

 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?他和薩可在一起的這幾年裡,從來沒看過剛剛那樣的狀況。甚麼東西能一次惹惱所有的靈鳥?是他剛剛聽到的夜喉嗎?

  別傻了,他心想。這不一樣,跟你看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。跟帕特佶上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。但是,是甚麼?甚麼改變了......

  薩可還沒像其他鳥兒一樣鎮定下來。她望向北方,法緹告訴他的侵略駐營的方向。

  阿暮站起來,爬下活門,回到室內,薩可待在他的肩膀上。「你的人在幹些甚麼?」

  法緹被他嚴厲的語氣嚇到了。她望向窗外,北邊。「我不---」

  他抓起她的背心前領,兩隻拳頭拎著她,迎向她只有幾吋之遙的目光。「你的人都在幹些甚麼?

  她的眼睛張大,他感覺得到這女孩子在他的拎抓下顫抖,她只能張大嘴巴,目光停滯。學者不該這樣。他看過他們在沒有窗戶的密室中討論東討論西的。阿暮抓緊她的背心,深入布料,幾乎碰到她的皮膚。他發現自己低吼著。

  「放開我,」 她說,「我們可以談。」

  「呸。」 他說道,放手。她掉下來,悶聲撞到地板。他沒發現自己已經把她抬離地板了。

  她後退,在房間容許的狀況下離他越遠越好。他走向窗戶,從紗窗望向外面的夜空。他的屍體從屋頂上落下,落在下方的地表。他往後跳,擔心剛才的事又會發生一次。

  沒有,跟剛剛不一樣。不過,當他轉向房間時,他的屍體倒在角落,血紅的嘴唇裂開,眼睛無神的盯著前方。那種危險,無論是甚麼,都還沒過去。

  法緹坐在地板上,抱住頭,顫抖著。他剛剛是不是嚇到她了?她看起來很累,筋疲力盡。她的手臂環抱著自己的身體,而當她看著他的時候,從她的眼睛中投射出一種他沒看過的眼神---好像他是一隻脫籠的野獸一樣。

  這想法似乎蠻合宜的。

  「你對俯視者了解多少?」 她問他。

  「他們住在星空裡。」 阿暮回答。

  「公司的我們曾經跟他們開過會議。我們不了解它們的技術。他們看起來像我們;有時講話也像我們。但他們有......規則,他們不會解釋的律法。他們拒絕把自己的奇蹟賣給我們,但禮尚往來,他們似乎也被禁止從我們這邊拿走任何東西,就算是用貿易的也一樣。他們保證,有天我們更進步了就可以。就好像,他們覺得我們只是小孩。」

  「我們幹嘛在乎?」 阿暮問。「如果他們拋下我們,會比較好。」

  「你沒看過他們辦到的事情,」 她輕柔的說,眼神飄到遠方,「我們好不容易才製造出可以自己航行的船隻,乘風而行。但是俯視者......他們能御天而行,在星空中飛行。他們懂這麼多,卻不告訴我們一絲半毫的秘密。」

  她甩甩頭,手伸向襯衫口袋。「他們想要某種東西,暮光。我們有甚麼是他們想要的?從我聽過他們所說的,外面還有很多像我們一樣的世界,沒辦法在星空中航行的世界。我們並不特別,但是俯視者一再的來到這裡。他們一定想要甚麼。你可以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......」

  「那是甚麼?」 阿暮問,朝她從口袋中拿出來的東西點點頭。它躺在她的掌心,像個貝殼,但是上面有個鏡子般的表面。

  「是台機器,」 她說。「像時鐘,只是它不會旋轉,它......顯示東西。」

  「甚麼東西?」

  「嗯,它會翻譯語言,把我們的翻譯成俯視者的。它也......可以顯示靈鳥的位置。」

  「蛤?(手稿山姆專屬超不專業翻譯)

  「就像張地圖,」 她說道。「它會指出找到靈鳥的路。」

  「那就是你找到我營地的方法。」 阿暮說,往前一步。

  「沒錯。」 她用拇指磨磨機器的表面。「我們不該持有這個的。這屬於一個派來跟我們工作的間諜。幾個月前他吃飯噎到,死了。看起來他們是會死的,平凡的原因也可以。這......改變了我看他們的方式。」

  「他的同族曾經來追問他的機器,我們很快就得還回去。但是這告訴了我們,他們渴求甚麼:靈鳥。俯視者一直對牠們意亂心迷着。我覺得他們想要找到交易這些鳥的方法,而且是他們的律法允許的。他們暗示我們可能不安全,因為不是每個俯視者都會遵守法律。」

  「但是為甚麼靈鳥會有那樣的反應?」 阿暮問,轉向窗戶,「為甚麼......」 為甚麼我會看到剛剛的那些?我到現在還看得到的幻象?他的屍體還在,放眼望去都是。吊在樹上,或在房間的角落裡,或懸在活門邊,軟趴趴的。他剛剛應該要關上活門的。

  薩可把頭埋進他的頭髮裡,好像掠食者就在周圍。

  「其實還有......第二台機器,」 法緹說。

  「在哪裡?」 他逼問。

  「我們的船上。」

  靈鳥們看過去的方向。

  「第二台機器比較大,」 法緹說,「我手上的這台有範圍限制。大台的可以製造出大幅的地圖,覆蓋整座島的範圍,然後再紙上描繪出地圖的複本。地圖上會點出每隻靈鳥的位置。」

  「然後?」

  「然後呢,原本我們要趁今晚去發動機器的。」 她說,「它需要花幾個小時暖機---就像爐子,讓它慢慢熱起來。計畫中是要在日落後開機,這樣我們早上就能用。」

  她笑了笑。「真好。尤斯托(Eusto)船長一定因為我沒回去,正在跳舞慶祝吧。他一直擔心我會接管這場遠征。不過機器是無害的;它只會定出靈鳥的位置。」

  「它之前這麼做過嗎?」 他追問,朝夜空中揮手。「你們上次用的時候,有沒有吸引所有靈鳥的注意?讓它們不舒服?」

  「嗯,沒有啊。」她說,「但不舒服的狀況已經過了,不是嗎?我很確定那沒事。」

  沒事。薩可在他的肩上顫抖。阿暮在身邊到處都看得到死亡。他們操作機器的時候,屍體堆積如山。如過他們再用一次,後果肯定不堪設想。阿暮知道。他感覺得到。

  「我們要阻止他們。」 他說。

  「甚麼?」 她問,「今晚?

  「對,」 阿暮說。他走向牆邊的隱藏櫃,把櫃子拉出來,拿出裡面的補給品。第二盞燈,額外的油。

  「這太瘋狂了,」 法緹說。「晚上沒人會在島中旅行的。」

  「我就做過一次。跟我叔叔。」

  他叔叔在那場旅行中死了。

  「你不可能是認真的,暮光。夜喉就在外面。我聽過牠們的事情。」

  「夜喉追蹤的是心智,」 阿暮一邊說,一邊把補給品塞進背包裡。「他們幾乎是聾的,也接近全盲。如果我們快速移動,直接切進島中央,我們就能在早上抵達你的營地。我們可以阻止他們再用一次那台機器。」

  「可是,我們為甚麼這麼做?」

  他背起背包。「因為如果我們沒這麼做,這座島會被摧毀。」

  她朝阿暮皺眉,抬起頭看著他,「你怎麼知道?你為甚麼覺得會這樣?」

  「依你靈鳥的傷勢,牠得待在這裡,」 他忽略問題的說,「如果發生甚麼事的話,她沒辦法飛走。」 一樣的問題也適用在薩可身上,但是他不能沒有那隻鳥。「等到我們停下那台機器,我會把她還你。來。」 他走向地板門,打開。

  法緹站起來,卻貼在牆上。「我要待在這裡。」

  「你公司的人不會相信我的,」 他說,「你要負責叫他們關機。你也得跟來。」

  法緹舔舔嘴唇,這看起來是緊張時會有的習慣。她望向一旁,想找個出口。就在這時,阿暮注意到他的屍體吊在下面的樹上。他嚇得跳了一下。

  「那是甚麼?」 她問。

  「沒事。」

  「你的眼神在亂飄,」 法緹說,「你覺得你看到甚麼了,暮光?」

  「我們得走了,現在。」

  「你在這座島上自處很久了,」 她說,明顯試著讓聲音柔和點。「你對我們的來臨很不滿。你還沒想通,我了解。」

  阿暮深呼吸,「薩可,現給她看。」

  薩可從他的身上跳起,飛過房間,停在法緹身上。她轉向鳥兒,看來有些不解。 

  然後她倒抽一口氣,跪了下來。法緹縮到牆邊,眼神在角落間來回,嘴巴抖動著卻說不出半句話。阿暮讓她冷靜了一會兒,然後拉起她的手臂。薩可回到他身上,在地板上落下一根黑羽毛。她在他的肩膀上坐定。這樣距離的飛行對她就夠困難了。

  「是甚麼?」 法緹急切的問。

  「來。」 阿暮說道,拿起背包,爬出房間。

  法緹爬到門邊,「不,告訴我,剛剛那是甚麼?」

  「你看到的是自己的屍體。」

  「全都是我,放眼望去都是。」

  「薩可的天賦。」

  「沒有這種天賦。」

  阿暮抬頭看著她,掛在梯子中間。「你已經見證過自己的死亡了。這就是你的朋友使用機器後會發生的事。死掉。我們全部。靈鳥。住在這裡的所有東西。我不知道為甚麼,但是我知道這發生。」

  「你發現了一種新的靈鳥,」 法緹說,「怎麼......甚麼時候?」

  「幫我把燈拿過來。」 阿暮說。

  她鈍鈍的服從了,一手把燈傳給他。他用牙齒咬著,緩緩爬到地上。然後他高舉提燈,俯瞰山坡。

  夜晚漆黑的叢林。如同海底的深淵。

  他打了個寒顫,然後吹口哨。科可里從上方拍拍翅膀飛了下來,落在他的另一邊肩膀上。他可以掩蔽他們的心智,有了這個,他們就還有點機會。但這檔事還是不簡單。叢林裡的東西仰賴心智感應沒錯,但也有不少能靠其他的感官狩獵。

  法緹爬下他身後的樹梯,背著包包,那根奇怪的管子仍然凸出。「你有兩隻靈鳥,」 她說。「你兩隻一起用?」

  「我叔叔曾經有三隻。」

  「這怎麼可能?」

  「牠們喜歡陷阱獵人。」 好多問題。她就不能先想想答案再問問題嗎?

  「我們真的要這麼做,」 她顫抖著說,好像在自言自語。「夜晚的叢林。我應該要留下來。我該拒絕......」

  「你已經看過自己的死亡了。」

  「我已經看過你聲稱是我死亡的幻象了。一隻新的靈鳥......好幾世紀以來的第一隻。」 雖然她的聲音聽來很不情願,她還是在他大步走下山坡時跟了上來,跳過他的陷阱,再次進入叢林之中。

  他的屍體坐在樹下。他立刻察看周遭有沒有能殺死他的東西,但是薩可的感應消失了。島上即將死亡的預感很強烈,蓋掉了其他的小威脅。在機器被摧毀前,他恐怕沒辦法依賴她的幻象。

  濃密的樹冠吞沒他們。這裡好熱,就連晚上也一樣;海風沒辦法吹到這麼內陸的地方。空氣幾乎是凝滯的,伴隨著叢林中的各種氣味。菌類、腐葉、花香。與之呼應的是島嶼鮮活的聲音。灌木叢底下的躁動,像是蛆在乾樹葉上翻滾的聲音。提燈的光照的距離沒有想像中遠。

  法緹挨近他。「你之前為甚麼要這麼做?」 她低聲說,「上次你夜出的時候?」

  更多的問題。不過這些聲音,很幸運的,還不算太危險。

  「我那時受傷了,」 阿暮小聲回答,「我們得從一個營地趕到另一個,拿我叔叔的抗毒血清。」 因為阿暮那時手一抖,摔破了燒瓶。

  「你撐過來了?嗯,我是說,很明顯的你是。我很驚訝,就這樣。」

  她好像要用講話把空氣填滿一樣。

  「牠們可能在觀察我們,」 她望向黑暗。「那些夜喉。」

  「牠們不會。」 

  「你怎麼知道?」 她問,聽來有點焦躁,「黑暗裡可能埋伏著任何東西。」

  「因為如果夜喉已經看到我們,我們早就死了。這就是我知道的方式。」 他搖搖頭,抽出彎刀,清除前方的一些樹枝。任何枝條上的葉子都有可能藏著死神蟻。在黑暗中很難看到牠們,所以拂過樹葉是個蠢點子。

  我們也避免不了的。他心想,一邊踩過充滿泥濘的凹地。他得踩在石頭上才不會沉下去。法緹用驚人的敏捷度跟了上來。我們得走快點。我可沒辦法把路上每根樹枝都斬斷啊。

  他跳到泥濘中的另一塊石頭上,看見他的屍體沉入泥淖之中。近處,他看到第二個屍體,透明到幾乎看不見。他舉起提燈,希望那不會再發生一次。

  其他的沒出現。就這兩個。非常模糊的幻象......沒錯,那裡有個滲穴。薩可輕啼,阿暮從口袋中拿出一粒種子賞她。她已經知道怎麼幫他了,越模糊的影像就是越短期的威脅---他就得留意這些影子。

  「謝謝你。」 他對她低語。

  「你的鳥,」 法緹說,在黑暗中輕聲說,「還有其他的嗎?」

  他們爬出泥濘,繼續往前,穿過一條奎爾的蹤跡。他們在踏進一排死神蟻前停下來。法緹看著小小的黃色昆蟲,筆直的一列前進著。

  「暮光?」 她在跨過蟻群後問道,「還有其他的嗎?為甚麼你沒把其他幼鳥帶去市集?」

  「我沒有雛鳥。」

  「所以你只找到這一隻?」

  問題,問題。像蒼蠅一樣吵他。

  別傻了,他告訴自己,甩開他的煩躁。如果你看到別人帶著新的靈鳥,你也會問一樣的問題。他一直想守住薩可的秘密;好幾年前,他甚至不會帶她離開島上。但是她的翅膀受傷,他不想丟下她。

  他心知肚明,薩可的秘密不可能永遠守下去的。「還有很多像她一樣的鳥,但是只有她展現了天賦。」

  法緹在他開路的時候停了下來。他轉頭,看著她站在那裡。他的燈是給她提著的。

  「那是隻主大陸的鳥,」 她說。她抬起燈,「我看過這種鳥,而我覺得牠不是靈鳥,因為陸民養的鳥不會發展出天賦。」

  阿暮轉回去繼續開路。

  「你把一隻主大陸的鳥帶到泛席恩來,」 法緹從後面輕聲說。「然後她得到了天賦。」

  他大力截斷一段樹枝,然後繼續前進。再一次的,她沒有問問題,所以他不用回答。

  法緹匆忙趕上,在她來到身後的時候投射出他的影子。「一定有人之前就試過了。一定......」

  他不知道。

  「但是為甚麼牠們能得到天賦?」 她繼續小聲的自言自語。「靈鳥是特別的。每個人都知道不同的物種有不同的能力。如果把魚養在陸地上,牠說不定能呼吸空氣?如果把一隻不是靈鳥的鳥養在帕特佶......」

  他們繼續往前。阿暮帶著兩人繞過許多危險,雖然他還是大大仰賴了薩可的幫助。不要靠近那條小溪,你的屍體在水裡載浮載沉。不要碰樹,潰爛的樹皮有毒。從那條路掉頭,你的屍體上有死神蟻的咬痕。

  薩可不會跟他說話,但每個指示都很清楚。當他停下來讓法緹喝水的時候,他捧著薩可,發現她在顫抖。她不像往常被捧著的時候會啄他了。

  他們站在小小的空地上,被純粹的黑暗包圍,天空縮進雲層。他聽到遠方的落雨聲。常見的天氣。

  夜喉尖叫,一隻接著一隻。他們只會在兩種狀況下這麼做,要不是獵殺成功,就是他們感應到受驚嚇的獵物了。奎爾群常睡在靈鳥的巢穴附近,只要嚇走鳥兒,你就能感應到奎爾。

  法緹拿出那根長管子。那真的不是地圖軸---而且從她把東西塞進管子一端的樣子看來,那絕對不是學者用的東西。她像拿著武器一樣把它舉起來。在她的腳下,阿暮的屍體躺在地上。

  他沒有過問法緹的武器,就連她把一種短矛插進管口的時候也一樣。沒有任何武器可以刺穿夜喉的厚皮層,你遇上了只能逃,不然就死。

  科可里飛到他的肩膀上啾鳴著。他在黑暗中看起來有點迷惘。為甚麼我們要晚上出來,周圍的鳥都不會叫耶?

  「我們要繼續前進。」 阿暮把薩可放到肩膀上,抽出他的彎刀。

  「你要知道,你的鳥改變了一切。」 法緹靜靜的說,跟在他身後,背上背包的同時還是拿著那根管子。

  「會有一種新的靈鳥。」 阿暮低語,跨過自己的屍體。

  「會至少有一種。暮光,我們以為泛席恩之外的雛鳥不會發展出能力是因為沒有人訓練牠們。我們以為牠們的能力是天生的,就像我們說話的能力---是內在的,只是需要其他人來開發。」

  「那一樣有可能是真的,」 阿暮說,「其他的品種,像薩可,也可以訓練到會說話。」

  「你的鳥呢?也是被其他鳥訓練的?」

  「也許吧。」 他沒有說出心裡真正的想法。陷阱獵人的作風。他看到前面有具屍體。

  不是他的。

  他立刻舉起手,在法緹問下一個問題前停住她。這是甚麼?肉都被挑乾淨,只剩下白骨,衣物也被扯開,被動物吃個精光。微小的菌狀植物從附近的地表鑽出,小小的紅色細絲一路爬滿殘骨。

  他在樹底抬頭望向上方的大樹。花沒有開。阿暮鬆了一口氣。

  「那是甚麼?」 法緹問,「死神蟻嗎?」

  「不。帕特佶指(Patji's Finger)。」

  她皺眉,「那是......一種詛咒?」

  「是個名字。」 阿暮說,他小心靠近屍體並檢查它。彎刀。靴子。粗糙的工具。他的同行之一凋亡了。他覺得自己可以從衣服辨識出這個人,一個叫做蒼天初子(First of the Sky)的前輩。

  「一個人的名字?」 法緹從他的肩膀後面看著。

  「一種樹的名字,」 阿慕說道,戳了戳屍體的衣服,謹慎面對可能會藏在衣服裡的昆蟲。「把燈舉高。」

  「我沒聽過這種樹。」 她懷疑的說。

  「它們只長在帕特佶上。」

  「我讀過很多群島上的植物學......」

  「你在這裡只是個孩子。舉著。」

  她嘆氣,幫他把燈舉高。他用了根木枝戳了戳殘衣上的口袋。這個人是被牙地跑(Tuskrun)群殺死的,一種和人差不多大的掠食者,通常在白天狩獵。牠們的移動模式是可以被預測的,除非在開花的帕特佶指下和牠們相見歡。

  在那裡。他在口袋裡面找到了那本小書。阿暮挑起它,後退兩步。法緹從他的肩膀後看著。鄉嶼的人老是站得這麼近。她一定得站在他的手臂後面嗎?

  他翻開第一頁,找到一串日期。果然,從最後的日期來看,這個人才死幾天而已。後面的書頁中列出了蒼天的營地,還有陷阱的注釋。最後一頁則是遺言。

  我是蒼天初子,最後被帕特佶給征服。我在穌路可(Suluko)上有一個兄弟。幫我照顧他們,我的敵人。

  短短幾個字。短短幾個字就夠了。阿暮也帶著像他這樣的書,最後一頁的東西寫得更少。

  「他要你照顧他的家人?」 法緹問。

  「別傻了,」 阿暮說,把書塞進背包。「照顧他的鳥。」

  「真好,」 法緹說,「我一直聽說陷阱獵人都是很有領地性的。」

  「的確是,」 他回答,她的論調好像陷阱獵人是動物一樣。「但我們的鳥會因為沒人照顧而死---他們太依附人類了。把他們送給敵人還比讓他們自生自滅要好。」

  「儘管是想殺你的敵人?」 法緹問,「你們設的陷阱,你們想干擾對手的方法......」

  「我們的方法。」

  「很糟糕的理由。」 她抬頭看著樹。

  她是對的。

  這個樹很巨大,還有下垂的苞子。每一片最後都會長成巨大的花冠,有兩隻手張開那麼大。「你看起來不太擔心。」 她說,「植物殺了這個人耶。」

  「它們只有開花的時候才危險。」

  「因為孢子嗎?」

  「不是。」 他拔起彎刀,把蒼天其他的東西留在那裡。讓帕特佶占據他吧。父親就喜歡這樣殺害他的孩子。阿暮繼續向前走,帶著法緹,忽略一旁趴在倒木上的屍體幻象。

  「暮光?」 法緹問,舉著燈急急忙忙趕到他身邊。「如果不是孢子,樹要怎麼殺人?」

  「好多問題。」

  「我的生命中充滿問題,」 她回答,「還有解答。如果我的人們要在這座島上工作......」

  他只是默默的用彎刀揮砍前面的植物。

  「遲早都會發生的,」 她更輕柔的說,「我很遺憾,暮光。但你沒辦法阻止世界改變。也許我的遠征隊會被這座島擊敗,但其他人還是會來。」

  「都是因為俯視者。」 他咒罵。

  「他們可能帶動了這件事,」 法緹說,「沒錯,我們最後可以向他們證明,我們夠進步能跟他們貿易,就能和他們一樣在星空中航行。但是就算沒有他們,改變還是會降臨。世界在進步。匹夫不能阻止這個趨勢,不管他多堅定都一樣。」 

  他在路中間停下來。

  你不能阻止海浪的翻滾,阿暮。不管你多堅定都一樣。他母親的話語。僅存的言猶在耳。

  阿暮繼續往前走,法緹跟上來。他需要她,雖然他陰暗的一部分告訴自己,她很快就會完蛋。她如果繼續問問題,還有更重要的,她的答案。她很快就會發現她想要的解釋。

  你不能改變它......

  他不能。他痛恨如此。他是這麼渴望保護這座島,就像他的族人數百年來所做的一樣。他為叢林工作,他愛這其中的鳥兒,喜歡叢林的氣味和聲音---諸如此類。他多麼希望能向帕特佶證明,自己值得在這塊大地上遊走。

  也許。也許他可以......

  去。算了,殺了這女人也不能給島嶼帶來任何的保護。而且,他甚麼時候沉淪到會想殺死無助的學仕了?他甚至不會這麼對待另一個陷阱獵人,除非他已經靠近他的營地而且堅決不撤退,那另當別論。

  「這些花會思考,」 他發現自己一邊說話,一邊指著樹下的塚,一群牙地跑的殘骸已經半埋在樹根下。「帕特佶的手指。這些樹本身不危險,就連花也不是直接的威脅---但是它們會模擬受傷動物的想法,那些痛苦跟擔憂,然後吸引掠食者過來。」

  法緹倒抽一口氣,「植物,」 她說,「也會投射心靈信號?你確定嗎?」

  「嗯。」

  「我需要一些花的樣本。」 燈光搖曳,她想掉頭。

  阿暮轉過身抓住她的手臂。「我們得繼續前進。」

  「可是---」

  「妳會有其他機會的。」 他深吸一口氣,「你的人很快就會像腐肉上的蛆一樣在島上亂闖。你會再看到這些樹的。但今晚,我們要前進。黎明快降臨了。」

  他放開她,轉回去繼續往前。他評估過她有多明智,對一個家鄉的人而言。也許她會聽。

  她聽了,她跟了上來。

  帕特佶指。蒼天初子,已故的陷阱獵人,不應該死在那種地方。誠然,這些樹沒有那麼危險。他們靠著開花,吸引掠食者過來。這些掠食者會彼此爭戰,而樹就能吸取這些屍體的養分。蒼天一定是在樹開花的時候出現,結果遇上了那些動物。

  他的靈鳥沒辦法隱藏這麼多花朵的信號。誰會料到自己以這種方式死去?在島上待了這麼多年,從更危險的情況中逃生,卻被這些花給逮著。感覺就像是對可憐人類的嘲諷,帕特佶風格。

  阿暮和法緹繼續上路,而小徑變得越來越陡。在抵達前往島另一端的下坡前,他們可能要往高處爬一陣子。幸運的是,他們的路線會避開帕特佶主峰---從最東側向天空拔升的峻嶺。他的營地比較接近南方,而法緹的人在東北側,他們只需要沿著山腳環線,就能抵達另一邊的海灘。

  他們陷入一種默契中,她久久沒問一句問題。最後,在一個陡升坡前,他點頭示意可以休息一下,蹲下來用水壺解渴。在帕特佶上可不能隨便坐在樹墩或倒木上。

  在擔憂和一點點的挫敗感下,他沒注意到法緹正在這麼做,但太遲了。她發現塞在樹枝里的東西---一支長長的羽毛。求偶羽。

  阿暮跳起來。

  法緹把手伸向樹枝。

  法緹拉下樹枝時,一排帶刺的繩子從附近的樹上落下。他們在阿暮趕向她的時候甩了過來,一隻手臂正好擋住攻擊。尖刺擊中他,又長又細的刺針扯進他的皮膚,刺穿到另一端,濺血,然後在法緹的臉頰旁停了下來。

  她尖叫。

  帕特佶上的很多掠食者聽力很差,但這一樣不太明智。阿暮不在乎。他把皮膚中的尖刺拔出來,暫時忽略流血,然後檢察落繩陷阱上的其他尖刺。

  幸好,沒有被下毒。

  「你的手臂!」 法緹說。

  他悶哼一聲。不會痛。還不會。她開始翻找背包裡的繃帶,僅管痛楚襲來,阿暮仍一聲不哼的接受她的治療。

  「我很抱歉!」 她倉皇的說。「我找到了一枝求偶羽!那表示附近有靈鳥巢穴,所以我想看看那棵樹。我們是不是闖進另一個陷阱獵人的領地了啊?」

  她在工作的同時講了一堆話。蠻合理的。當他變緊張的時候,他會變得更沉默。她看起來相反。

  她用繃帶的技術很好,再次讓他刮目相看。傷口沒有牽涉到任何主要的動脈。雖然接下來用左手可能沒那麼輕鬆,但他會沒事的。這會有點小麻煩就是了。當她處理好的時候,臉上滿是畏縮和罪惡感,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求偶羽。

  「這個,」 他嚴厲的小聲說,把求偶羽舉到她面前,「就是你大意的象徵。在諸神的群島上,一切都不輕鬆,一切都不簡單。這隻羽毛特別留給不適合留在這裡的其他獵人,留給自以為能不勞而獲的人。你不能當那個人。做任何事前先問問自己,這會不會太簡單了?懂嗎?」

  她臉色發白。然後拿過羽毛。

  「走吧。」

  他轉身繼續前進。他意識到那是給見習生的訓話。給他們犯的第一個錯誤。一個所有陷阱獵人都會經歷的儀式。是甚麼讓他不知不覺給了她這樣的看重?

  她頭低低的跟在後頭,感到羞愧。她不明白自己剛剛得到的殊榮。他們繼續前進,之後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。

  直到她說話的時候,不知為何,他幾乎很高興有些字句能突破叢林的聲音。「我很抱歉。」

  「你不用道歉,」 他說。「只要小心一點。」

  「我知道。」 她深吸一口氣,跟在他後面。「而我抱歉。不只是因為你的手臂。而是這座島,還有接下來會發生的事。我覺得這是不可避免的,但是我也希望這不會是偉大傳統的終結。」

  「我......」

  字句。他最討厭在腦海中搜索字句。

  「我......出生的時候不是在暮光下,」 他終於坦承,一邊砍倒一株沼氣藤(Swampvine),在它釋放毒煙的時候屏住呼吸。毒性只會持續一下子。

  「我的母親不是依我出生的時辰命名。我會被叫這個名字是因為我的母親看到了部族的黃昏。太陽很快就會在我們的世代西沉了,她常常這麼告訴我。」 他轉身看著法緹,讓她超越他一點,然後來到一塊小空地。

  奇怪的是,她對著他笑了笑。為甚麼他會想說這些?他走進空地,心裡暗忖著。就連他的叔叔都沒聽過這些話;只有家人才知道他名字的來源。

  他不確定自己幹嘛告訴一個邪惡公司的學者這件事。但是......說出來的感覺很好。

  一隻夜喉從法緹後面的兩棵樹間猛地衝出。

  巨大的怪獸站起來足足跟一棵樹一樣高。牠的身姿壓低,有力的後腿在後方支撐牠全身的重量,長著爪子的前肢則刨抓著地面。牠伸長自己的頸子,剃刀般的致命喙嘴張開。牠看起來有點像鳥---就像狼跟哈巴狗相比一樣。

  他拋出自己的彎刀。本能反應,沒有時間讓他思考,沒有時間恐懼。和門一樣大的裂嘴能在一眨眼內奪走他們的性命。

  他的彎刀從喙旁經過,削過了那怪物的頭側。那招引了牠的注意,讓牠遲疑了一下。阿暮跳向法緹。她在他身後退倒,一屁股坐在她的管子旁邊。他得把她拉起來,這樣---

  爆炸聲震聾了他的耳膜。

  煙霧在她身邊瀰漫,法緹眼睛睜大,丟下提燈,燈油灑了一地。突如其來的巨響嚇著了阿暮,讓他差點撞上她。夜喉踉蹌,倒下,地面隨著牠的倒下悶響了一聲。

  阿暮發現自己坐倒在地上。他爬起來,退離在地上幾呎外抽搐的夜喉。在閃爍的燈光下,牠的粗質表皮看起來就像失去羽毛的鳥。

  牠死了。法緹殺了牠。

  她說了些甚麼。

  法緹殺了一隻夜喉。

  「阿暮!」 她的聲音聽來遙遠。

  他把手伸向額頭,遲鈍的感覺到汗水刺痛傷口。他受傷的手臂開始抽痛,但其他的東西讓他更緊張。他覺得自己應該還在逃命。他不想跟這些東西靠得這麼近。永遠不要。

  她真的殺了牠。

  他轉向她,眼睛睜大。法緹在顫抖,但她掩飾得很好。「所以,那奏效了,」 她說。「我們不確定這一定有效,雖然這些是拿來對付夜喉的沒錯。」

  「那就像大砲,」 阿暮說。「就像你們船上裝的,只是可以手持。」

  「對。」

  他轉過去看著那隻野獸。事實上,牠還沒死,還不全然。牠抽搐著,發出一聲淒涼的尖叫聲,儘管他還在耳鳴,還是嚇到了他。武器的短矛直直射入那動物的胸部。

  夜喉轉為乾吼,擺動著虛弱的腿。

  「我們可以殺掉牠們全部,」 阿暮說。他轉身,跑向法緹,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拉著她。「有了這些武器,我們可以殺了牠們全部。所有夜喉。甚至是深影!」

  「嗯,是啊,有些人討論過這件事。但是,牠們是群島生態系很重要的一部分。把頂級掠食者消滅掉會帶來很糟糕的結果。」

  「很糟糕的結果?」 阿暮的左手撥過頭髮。「牠們會消失。全部!我不在乎你覺得會發生的問題。牠們會全部死掉。」

  法緹嗤之以鼻,撿起地上的提燈,把其他殘焰踩熄。「我以為陷阱獵人都是很貼近自然的。」

  「我們是啊,這就是為甚麼我知道如果牠們消失,對一切都好。」

  「阿暮,你在讓我重新檢討我對你們的浪漫幻想。」 她說道,在垂死的野獸旁周旋。

  阿暮吹了口哨,伸出手臂,科可里拍拍翅膀,從樹間飛下;在混亂與爆炸中,阿暮沒有看見自己的鳥兒飛走。薩可依然死抓著他的肩膀,爪子刺入他的皮膚。他根本沒注意到。科可里停在他的手臂上,道歉的啼叫。

  「那不是你的錯,」 阿暮溫柔的說。「牠們在晚上出沒。就算牠們沒感覺到我們的情緒,也能聞到我們。」 牠們的嗅覺據說強得不可思議。這隻從他們後面的小徑中出現;一定是撞見他們的氣味跟上來的。

  危險。他的叔叔總是說夜喉變得越來越聰明了,牠們知道不能只靠心智獵捕人類。我應該帶著我們多經過幾條小溪的,阿暮心想,磨了磨薩可的脖子。只是沒有時間......

  他的屍體放眼望去都是。掛在石頭旁,吊在樹藤上,癱倒在垂死夜喉的腳爪下......

  那隻野獸再次顫抖,用那噁心的頭發出最後一聲長嘯。不如晚上能聽到的那些一樣大聲,但是讓人心寒刺骨又恐懼。阿暮後退,薩可緊張的叫著。

  其他夜喉的叫聲在夜空中此起彼落,從遠方傳來。那聲音......他已經將其視為死亡之音。

  「我們要走了,」 他說,從地上爬起來,拉著法緹遠離死去的野獸,牠的頭已經趴下,陷入死寂。

  「阿暮?」 她沒有拒絕被拉著走。

  另一隻夜喉的聲音又從夜空中傳來。很近嗎?噢,帕特佶啊,拜託,阿暮心想。不要,不要是這次。

  他拉著她跑得更快,手伸向身側的彎刀,卻不見了。他剛剛拋出去了。他只好拿出從死去同事身上的那把,把她帶離空地,回到叢林中,快速的前進。他不能再擔心會碰到死神蟻了。

  因為更大的威脅要來了。

  死亡的召喚再度襲來。

  「牠們是不是更近了?」 法緹問。

  阿暮沒有回答。那是個問題,但他不知道答案。至少他的聽力恢復了。他放開她的手,更快的移動,幾乎是用跑的---用他無論日夜,都不會想在叢林中莽撞的速度前進。

  「阿暮!」 法緹尖叫。「牠們會來嗎?聽到垂死同伴的叫聲?那是牠們會做的事嗎?」

  「我怎麼會知道?我從來不知道牠們會被殺死啊。」 他看到管子,被她背著,在燈光下搖晃。

  那讓他停了下來,雖然他的本能尖叫著,要他這白癡繼續前進。「你的武器,」 他說,「你可以再用一次嗎?」

  「可以,」 她說。「再一次。」

  「再一次?」

  五六聲吼叫傳來。

  「嗯,」 她回答,我只帶了三支短矛跟足夠發射三次的火藥量。我曾經朝深影發射過一隻,沒什麼功用。」

  他沒有繼續回答,忽略受傷的手臂---繃帶需要換了---然後他拖著她繼續前進。叫聲一再傳來。驚悚。一個人要怎麼躲過夜喉?他的靈鳥們緊抓著他,一邊一隻。他跳過深溝和自己的屍體。

  你要怎麼躲過牠們?他心想,回憶著叔叔的訓練。你一開始就不該引起牠們的注意!

  牠們好快。科可里會隱藏他的心智,但如果牠們從同伴屍體的地方一路跟過來...

  水。他停下來,右轉,然後左轉。哪裡可以找到小溪?帕特佶是一座孤島,大部份淡水都來自降雨。最大的湖......唯一的那座......在山頂。沿著東側的山峰,島會升到一定的高度,四面都是峭壁。降水會集中在那裡,在帕特佶之眼(Patji's Eye)。河流是祂的淚水。

  那是拖著法緹很難抵達的地方。他們的路線沿著高度向上環升,朝向島的北方海岸。所以他們很近了......

  後方的叫聲催促著他前進。帕特佶會因為往後發生的事原諒他的。阿暮抓住法緹的手,往東方而去。她沒有抱怨,雖然她一直往後看。

  尖叫聲越發接近了。

  他跑著。他用自己不敢在帕特佶上莽撞的速度跑著,野蠻而不顧後果。他跳過溝槽和長著地衣的倒木。他嚇跑了草叢中的馴鼠和樹枝中的靈鳥。這太蠢了。這太瘋狂了。但這重要嗎?不知怎的,他知道其他的東西不會攻擊他們,帕特佶的諸王正在追獵他們,其他的小玩意兒可不敢搶走牠們的獵物。

  法緹很辛苦的跟著。那些裙子是麻煩,但每次阿暮停下來開路的時候她都能趕上。倉促,瘋狂。他希望她可以趕上來,而她做到了。潛藏在恐懼之下一部份的他對這女人印象深刻。她可以是優秀的陷阱獵人。然而事實是她可能會摧毀所有陷阱獵人。

  他被後方的尖叫嚇住,如此接近。法緹喘氣,阿暮繼續他的工作。快到了。他砍過一片濃密的灌木,繼續前進,汗水從臉龐滴下。搖曳的燈光從後方的法緹那兒傳來。他看見前面的影子,在叢林的樹枝,樹葉,蕨葉和石頭中搖曳。

  這都是你的錯,帕特佶,他用自己意外的憤怒想著。尖叫聲似乎已經來到上方。那是樹叢被突破的聲音嗎?我們是你的祭司,你卻討厭我們!你討厭一切。

  阿暮自叢林中衝出,跳進河岸。這條和跟主大陸的比起來小多了,但也夠了。他帶著法緹跳進河中,在冷水中濺起一陣水花。

  他往上游游去。不然他還能怎麼辦?順流而下會更靠近那些聲音,死亡的召喚。

  暮光之子。他心想,暮光之子。

  水只到他們的小腿,有點冷。他不知道為甚麼,但這是島上最冷的水。他們往上游爬去,水花四處噴濺。他們穿過幾個窄縫,被青苔覆蓋的石壁都比人還高兩倍,深入盆地中。

  一個人類不該抵達的地方。一個他只來過一次的地方。一個沁冷的翡翠池靜躺在那裡,與世隔絕。

  阿暮把法緹拖到一邊,離開河水,進入樹叢中。希望她不會看見。他簇近她,把手指舉到嘴唇前,接著熄滅她手中的提燈燈光。夜喉的視力不好,但希望這樣的昏暗會有幫助。這也是一種方法。

  他們在那裡等著,在小小的湖旁的岸上,希望水能洗去他們的氣味---希望夜喉會被混淆或分心。但是這裡是被石壁包圍的盆地,唯一的出路就是河流。如果夜喉堵住了河流,阿暮跟法緹會被困住。

  尖叫聲傳來。這些怪物已經到河邊了。阿暮在黑暗中等待,眼睛閉得死緊。他向帕特佶祈禱,他鍾愛的神,也是他憎恨的神。

  法緹小聲喘氣。「怎麼......?」

  她看到了。她當然會看到。她是探險家、學習者、發問者。

  為甚麼人們總要問這麼多問題?

  「阿暮!這裡有靈鳥,在樹枝上,幾百隻!」 她用急促,驚嚇的語調說。儘管他們正在想辦法死裡逃生,她卻還是忍不住說話。「你有看過牠們嗎?這裡是哪裡?」 她遲疑了一下。「好多雛鳥。還不能飛的雛鳥......」

  「牠們會來這裡,」 他低語。「所有島上的所有鳥。在牠們年輕的時候,他們都必須造訪這裡。」

  他張開眼睛,仰望。他已經熄滅了提燈,但還是夠亮,能看見牠們棲息在那裡。有些被光和聲音嚇到。他們在夜喉尖叫的時候更加躁動。

  薩可在他的肩膀上啼叫,被嚇壞了。科可里則難得有一次,無語可出。

  「所有島上的所有鳥......」 法緹說,一邊拼湊真相。「牠們都到這個地方來。你確定嗎?」

  「嗯。」 這是陷阱獵人知道的事。你不能捕捉一隻沒造訪過帕特佶的鳥。

  否則牠就沒辦法取得天賦。

  「牠們到這裡來,」 她說,「我們知道牠們會在島嶼間遷徙......為甚麼牠們要來這裡?」

  事到如今還有退路嗎?她會找出答案的。但是,他沒有說話。讓她自己發掘真相吧。

  「牠們在這裡取得天賦,對吧?」 她問。「怎麼做?這是牠們訓練的地方嗎?這是你讓非靈鳥的鳥取得天賦的原因嗎?你把一隻幼鳥帶到這裡,然後.....」 她皺眉,舉起她的燈。「我認得這些樹,你叫它們帕特佶指。」

  這裡長了數十株。島上最密集的生長點。樹下,它們的果實散落一地。很多都被吃過,有些只被啃了一半,被各種鳥咬過。

  法緹看到他的視線飄向水果,皺眉。「水果?」 她問道。

  「蟲。」 他低聲回答。

  她的眼神彷彿閃過一道光。「不是因為鳥。從來都不是......是寄生蟲。牠們的寄生蟲給了牠們天賦!那就是為甚麼群島外的鳥沒辦法得到能力,而為甚麼你的主大陸鳥可以。」

  「對。」

  「這改變了一切,暮光,一切。」

  「對。」

  暮光之子。是在暮光下誕生,或是帶來暮光之人?他幹了甚麼好事?

  河流之下,夜喉的尖叫聲更加靠近。牠們決定往上游搜尋了。牠們很聰明,比島外的人所想的更聰明。法緹抽氣,望向石壁峽谷。

  「這不是很危險嗎?」 她低聲說。「這些樹在開花。夜喉會到這裡來!等等,不對。這裡有很多靈鳥。牠們會隱藏這些花朵的信息,就像牠們對人的心智一樣嗎?」

  「不,」 他說。「這裡所有的心靈都是隱形的,一直都是。沒有靈鳥也一樣。」

  「但是......怎麼會?為甚麼?那些蟲嗎?」

  阿暮不知道,而現在他也不在乎。我在想辦法保護你,帕特佶!阿暮望向帕特佶指。我需要阻止那些人和他們的機器。我知道!為甚麼?為甚麼你要獵殺我?

  也許是因為他知道得很多。太多了。遠比任何人該知道的還多。因為他也問過問題。

  人類。和他們的問題。

  「牠們會沿著河流上來,對吧?」 她問。

  答案很明顯。他沒回答。

  「不,」 她站直的說。「我不會帶著這個知識死掉的,暮光。我不會。這裡一定有出路。」

  「是有沒錯。」 他站起來,深吸一口氣。我終於付出代價了。他把薩可小心捧在手中,放在法緹的肩膀上。科可里也是。

  「你在幹嘛?」 法緹問。

  「我會盡可能往外跑,」 阿暮把科可里交給她。鳥兒不悅的啄他,雖然從來不會用力到濺血。「你最好抓著他。他會試著跟上來。」

  「不,等等。我們可以躲在湖裡,牠們---」

  「牠們會找到我們!」 阿暮說。「湖沒有深到可以藏住我們。」

  「但是你不能---」

  「牠們已經到這裡了,女人!」 他說道,強迫科可里掉進她的手中。「如果要公司的人關掉機器,他們不會聽我的。你很聰明,你可以要他們停下來。你會找到他們。有了科可里,你會的。準備出發吧。」

  她愣愣的看著他,但似乎了解沒有其他方法了。她站著,捧著科可里,阿暮抽出蒼天初子的日誌,還有他自己的,上面列出了他的靈鳥在哪裡,兩本一併塞進她的背包裡。最後,他步步走回河裡。他聽得見順流而下的水聲。最好在牠們抵達之前走到峽谷外面。如果他能夠把牠們引到叢林裡稍微南方一點的地方,法緹就有機會逃走。

  就在他走進水流中的時候,死亡幻象終於消失了。不再有屍體在水中載浮載沉,或是躺在河岸上。薩可終於了解發生甚麼事了。

  她發出最後一聲啼叫。

  他開始奔跑。

  在峽谷口的右邊生長著一棵帕特佶指,開始開花了。

  「等等!」

  當法緹喊他的時候,他不該停下來的。他應該要繼續前進,時間太寶貴。然而,花的預兆---還有她的呼喚---讓他遲疑了。

  那些花......

  一個點子閃過他的腦海,法緹一定也想到了。法緹跑去拿背包,放開科可里,他立刻飛到阿暮的肩上,對他惱怒的叫著。阿暮沒在聽。他把花扯下來---它和一個人的頭一樣大,中間還有特別大的突起。

  在這盆地是隱形的,他們都是。

  「一朵會思考的花,」 法緹說,急促的呼吸著,在背包中翻找著。「一朵可以吸引掠食者的花。」

  阿暮在她準備武器的時候抽出繩子。他把花插在管口的短矛前面。

  夜喉的尖叫聲在峽谷中迴盪。他可以看見牠們的影子,聽到牠們濺水的聲音。

  他在法緹蹲下的時候後退,把武器的後端抵在地上,抓住基部的槓桿。

  爆炸聲再次震去他的聽力。

  盆地邊緣的所有靈鳥在驚駭中啼叫起來,起飛。隨之而來的是一片羽毛和振翅形成的風暴,在混亂中,法緹的短矛帶著花,遠遠射向空中。沿著一條拋物線的軌跡,飛出了峽谷。

  阿暮抓住她的肩膀和背,沿著河慢慢的走,回到湖中。他們落入淺淺的水體中,科可里在他的肩上,薩可則倚著法緹。他們讓提燈繼續燒著,給瞬間空蕩的盆地一點靜謐的燈光。

  小湖不深。不過兩三呎,就算蹲下來都沒辦法完全遮住他們。

  夜喉在峽谷中停下來。他的燈光照出牠們的輪廓,和茅房一樣大,翻轉並監視著天空。牠們很聰明,但跟馴鼠一樣,比不上人。

  帕特佶啊,阿暮心想。帕特佶,我懇求祢......

  夜喉們最後終於退回峽谷,跟隨著開花植物投射出來的心靈信號而去。阿暮看著自己的屍體在附近的水中飄浮,身影變得越來越透明。

  最後完全消失。

  阿暮數到一百後,從水中爬出。法緹的裙子和她一身濕,她不發一語的拿起提燈。功能耗盡的武器則被留在那兒。

  夜喉的叫聲在阿暮出谷的時候變得越來越遙遠,他們往北,然後下坡。他一直在等那些尖叫回過來追獵他們。

  但沒有。

 

  公司的堡壘看起來壯觀得嚇人。由圓木築成的建築和幾座大砲就位在水邊,被一艘碩大的鐵殼船護衛著。煙霧從炊火中冉冉上升。不遠處,看起來應該是死去深影的屍體在陽光下腐朽,如山脈般起伏的身軀半浮出水面。

  他到處都沒看到自己的屍體,雖然他們前往堡壘的最後一里路上,他也看過幾次了。畢竟是個隨處充滿致命危機的地方。薩可的幻象已經回歸正常了。

  阿暮看向他沒有進入的堡壘。他寧願待在岩石裸露,令人熟悉的海岸---離入口二十呎---眾人出來迎接法緹的時候,他的手臂還在痛。他們在上牆的哨兵持續監看著阿暮。陷阱獵人不是他們信任的對象。

  僅管站在離堡壘二十呎的這裡,他還是能聞到這個地方有多麼不對勁。這裡充滿著人類的味道---汗水、油味、還有其他最近幾次回家鄉才認識的新氣味。讓他覺得自己變成局外人的味道。

  公司的人們穿著堅韌的衣服,像阿暮這樣的長褲,但剪裁得更好,還穿著襯衫與毛外套。外套?在帕特佶的高溫下?這些人向法緹鞠躬,顯現她跟阿暮當初所想的截然不同。他們講話時,手從一邊肩膀碰到另一邊肩膀---算是種尊敬的象徵。愚蠢。任何人都能做出那種手勢;那根本不代表什麼。真正的尊敬可不只是把手在空中揮一揮而已。

  但他們對待她的方式可不只是個普通的學者。她在公司裡的地位比他原先想的還要好得多。算了,那不再是他的問題了。

  法緹看著他,然後回頭對著她的人。「我們一定要趕到機器那邊,」 她向他們說。「來自俯視者的那台。我們一定要關掉它。」

  很好。她會做好她的工作。阿暮掉頭離開。他是不是該說點離別的話?他從來都不覺得需要這麼做。但今天,不說點什麼好像......有點不對。

  他繼續往前走。話語啊。他從來就不擅長操弄話語。

  「關掉?」 後面的一個男人說。「法緹女士,您這話是甚麼意思?」

  「別裝無辜了,群風(Winds),」 法緹說。「我知道你在我失蹤期間啟動了機器。」

  「但是,我們沒有啊。」

  阿暮停了下來。甚麼?那男人聽來很坦誠。不過,阿暮不是情緒專家。從他在家鄉的人那兒觀察到的,他們可以像做出那個假尊重手勢一樣輕鬆的假裝情緒。

  「那麼,你做了甚麼?」 法緹問他們。

  「我們......打開了它。」(原文是open,不是switch on)

  噢不......

  「你們為甚麼要這麼做?」 法緹問。

  阿暮轉過去面向他們,但他不需要聽到答案。答案已經擺在眼前,他曲解了島嶼本身的死亡幻象。

  「我們發現,」 那男人說,「我們應該要看看自己能不能搞懂這機器是怎麼運作的。法緹,那機器的內部......遠比我們所想像的還要複雜太多。但是裡面有本體。我們可以---」

  「不行!」 阿暮衝向他們。

  上方的哨兵往他的腳邊射了一箭。他抬頭,視線瘋狂的從法緹移到牆上。他們難道都沒看到嗎?在泥地中的突起是死神蟻的巢穴。獵物路徑。切剁藤的特殊蜷曲。這些不該很明顯才是嗎?

  「那會摧毀我們,」 阿暮說。「不要想......你們沒看到......?」

  有一剎那,他們全部都盯著他。他有機會。話語。他需要說點什麼。

  「那台機器是死神蟻!」 他說。「那巢穴,那......呸!」 他要怎麼解釋?

  他沒辦法。在這種焦慮下,字句湧上了他,就像振翅飛入夜空的靈鳥。

  其他人終於開始移動,把法緹帶向他們的奇怪堡壘。

  「你說屍體都不見了,」 法緹在被帶往大門的時候說。「我們成功了。我會確保機器在這次遠征中不會被使用!我答應你,阿暮!」

  「但是,」 他喊道,「那不是拿來使用的!」

  巨大的木門封上了堡壘的入口,他再也看不見她了。阿暮咒罵。為甚麼他沒辦法解釋?

  因為他不懂說話的方法。在他的生命中就這麼一次,這件事看來很重要。

  在惱怒和挫敗下,他蹣跚離開這個充滿臭味的地方。然而,走向樹際線的路上,他停下來,轉身。薩可拍拍翅膀飛了下來,在他的肩膀上降落,輕輕的咕咕叫。

  問題。那些充斥在他腦中的問題。

  他向護衛大吼。要他們把法緹還給他。他甚至懇求他們。

  甚麼也沒發生。他們不會跟他對話。最後,他開始覺得這很蠢。他回頭走向叢林,繼續他的路途。他的假設恐怕是錯的吧。畢竟,所有的屍體都消失了。一切都能恢復正常。

  ......正常。有後面那座堡壘,還有什麼是會是正常的嗎?他搖搖頭,走進樹冠之下。帕特佶叢林濃密的濕氣早該讓他冷靜下來了。

  相反的,他卻覺得濕氣很惱人。當他開始走向他的另一個營地的時候,他分心到就像是個在娑麗上的少年。他差點一腳踏入死神蟻窩的縫隙;甚至連薩可送給他的幻象都沒看到。這一次,是好運救了他。往下一看,他的屍體上布滿了細小的黃點。

  他低聲咆哮,然後冷笑。「你還是想殺我嗎?」 他怒吼,望向樹冠。「帕特佶!」

  一片沉默。

  「保護你的人們卻是你最努力殺死的人,」 阿暮怒吼,「為甚麼!」

  字句在叢林中消失,被樹冠吞噬。

  「你自找的,帕特佶,」 他說。「你即將面臨的麻煩。你的毀滅咎由自取!

  他喘息著,滿身大汗,很滿意自己終於說出了這些話。也許這就是話語的意義吧。一部份的他,就像法緹和公司一樣的叛逆,很高興帕特佶將會在他們的機器下淪滅。

  當然,公司也會淪滅。敗在俯視者的腳下。他的族人。這個世界。

  他在樹蔭下低頭,汗水沿著臉龐滴下。然後他跪了下來,不在乎只有三步之遙的蟻窩。

  薩可在他的頭髮中依偎。上方的樹枝中,科可里不確定的叫著。

  「你看,這是個陷阱,」 他低語。「俯視者有法律。他們不能在我們夠進步前跟我們交易。就像一個有良知的人,不能在一個孩子長大前跟他討價還價。所以,他們把機器留給我們探索,東搞西搞。那個死掉的俯視者只是個幌子。法緹擁有那些機器是他們計畫好的

  「那機器中藏著解說,我們會以為那是不小心留下來的,其實是他們要我們深入探索。而不久後的未來,我們就能做出跟他們一樣的機器。我們會發展得比應有的程度還快。我們還是像孩子一樣無知,但是俯視者的法律會讓他們跟我們交易。到時候,他們就會將這些土地據為己有。」

  這才是他早該說出來的。保護帕特佶是不可能的。保護靈鳥是不可能的。保護整個世界是不可能的。為甚麼他沒早點說出來?

  也許是因為這無濟於事。就像法緹說的......進步會到來。如果你想這麼稱呼它的話。

  阿暮到了。

  薩可離開他的肩膀,拍拍翅膀飛走。阿暮跟在她後面,咒罵著。她沒在太近的地方降落。雖然飛行對她而言不容易,但她還是繼續往前飛,消失在他的視線中。

  「薩可?」 他問道,在靈鳥後方跌跌撞撞的走著。他沿著來的原路走回去,跟著薩可的啼聲前進。一會兒之後,他又來到叢林外面。

  法緹站在堡壘前的岩石上。

  阿暮來到叢林邊緣的時候遲疑了。只有法緹自己一個人,就連哨兵都撤退了。他們把她驅逐出來了嗎?不,他看到大門還是開著的,裡面的人觀察著他們。

  薩可停在下方法緹的肩膀上。阿暮皺眉,伸出一隻手讓科可里停在手臂上。然後他往前,小心的爬下崎嶇的海岸,直到他就站在法緹前面。

  她已經換了一套新的裙裝,雖然頭髮還是亂亂的。她身上有花的香味。

  而且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。

  他已經跟她走過黑暗。面對過夜喉。已經見證她離死亡只有咫尺之遙,而她看起來從來沒這麼惶恐過。

  「怎麼?」 他問道,發現自己的聲音粗啞。

  「我們在機器裡發現了指示,」 法緹低聲說。「一本它運作的手冊,像是作業員不小心留在裡面的。手冊是用他們的語言寫成的,但是我有的那台小機器......」

  「可以翻譯。」

  「手冊裡面詳列了機器建造的方式,」 法緹說。「那複雜到我幾乎沒辦法理解,但是那裏頭介紹了原理和觀念,而不只是機器運作的方式。」

  「你不該很高興嗎?」 他問。「你很快就會有你的飛行機器了。比任何人想的都還快。」

  無語。她握著什麼東西。一根羽毛---一支求偶羽。她還留著。

  「做任何事前先問自己,這會不會太簡單了?」 她低聲說。「你在我停下來的時候這麼說過。當我們發現手冊的時候,我......噢,阿暮。他們計畫好要做......我們對帕特佶做的,對不對?」

  阿暮點點頭。

  「我們會全盤皆輸。我們沒辦法打贏他們的。他們會找到藉口,他們會抓住靈鳥。這一切都再合理不過了。靈鳥利用蟲,我們利用靈鳥。俯視者利用我們。這是不可避免的,對吧?」

  對,他心想。他張口想這麼說,薩可啼了啼。他皺眉,轉身望向這座島。從海洋中崛起,傲慢。毀滅。

  帕特佶。父神。

  而最後,終於,阿暮懂了。

  「不。」 他低語。

  「但是---」

  他解開褲子的口袋,然後伸到底部,翻找著。最後,他拿出一樣東西。一根破碎的羽毛,幾乎只剩羽軸。那是他叔叔留給他的求偶羽,好多年前,他在娑麗上第一次掉入陷阱的時候拿到的。他舉起那根羽毛,記得那場責備的演說。每個陷阱獵人的洗禮。

  這就是你大意的象徵。一切都不輕鬆,一切都不簡單。

  法緹舉起她的求偶羽。新的跟舊的。

  「不,他們不會逮住我們的。」 阿暮說。「我們可以看破他們的陷阱,而我們不會中計。因為我們已經為了那天,被父神訓練過了。」

  她盯著他的羽軸。

  「你真的這麼想嗎?」 她問。「他們很奸詐。」

  「他們也許奸詐,」 他說,「但是他們沒有在帕特佶上生活過。我們可以集結其他的陷阱獵人。我們不會讓自己任人宰割。」

  她遲疑的點點頭,看起來沒那麼恐懼了。她轉身揮手,要她後面的人們打開建築物的大門。再一次,人類的氣味撲鼻而來。

  法緹回頭,向他伸出她的手。「那,你會幫我們嗎?」

  他的屍體在腳邊出現,薩可警戒的啼著。危險。是啊,前方的路途會充滿著很多危險。

  儘管如此,阿暮牽起法緹的手,走進了堡壘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---<暮光六子 Sixth of The Dusk> 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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